白大隊長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慌和惡念,再一次擠到兩個村子人群的中間地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誠懇而富有說服力。
“林陽,各位蓮花村的鄉親父老,消消氣,大家都消消氣。”
“我知道,你們是心疼孩子,是仗義執言,是路見不平。這一點,我白某人打心眼裡佩服。真的佩服。”
“但是,咱們能不能先冷靜下來。拋開白永貴賣外孫這個已經發生的事實不談……”
“呸!”
他話還沒說完,林大江就一口濃痰狠狠地啐在地上,聲音洪亮地打斷了他:
“放你孃的狗臭屁!狗東西,你都拋開事實不談了,你還想談甚麼?!”
“談你娘個腿?談你是怎麼當上這個大隊長的?還是談你們是怎麼把村裡孩子弄沒的?”
蓮花村眾人也紛紛鼓譟起來,罵聲一片。
“就是!少特娘來這套虛頭巴腦的東西糊弄人!咱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事實就是,你們白家莊有人販子,還丟了孩子沒人管。你們心裡有鬼。”
“跟這種人多說無益,髒了老子的耳朵。直接綁了,送去公社,讓法律來懲罰他們!”
“對!全特孃的都送去公社!讓青天大老爺審他,把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該坐牢坐牢,該殺頭殺頭!”
白大隊長被嗆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但嘴上卻不敢再繞圈子,連忙說道:
“別急別急。聽我說完!我的意思是,這事我們白家莊肯定給你們一個交代。也給那些……那些丟了孩子的人家一個交代。”
“咱們……咱們完全可以關起門來,私下解決嘛!何必非要鬧到公家那裡,弄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以後還要不要做鄰居了。”
他眼看空口白話無法平息眾怒,狠狠的咬了咬牙,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付出了巨大代價似的說道:
“這樣!為了表示我們白家莊最大的歉意和誠意,今天所有來這裡的蓮花村老爺們兒。”
“每人,我白某人個人掏腰包,補貼兩斤……不!三斤!三斤棒子麵。就當是給各位壓驚、賠禮了。”
“另外,再給老林家,單獨補償二十斤細糧。怎麼樣?這總夠意思了吧!”
在這個糧食金貴,很多人還在為填飽肚子發愁的年代,三斤棒子麵,尤其是二十斤罕見的細糧,對於很多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已經是一筆相當具有誘惑力的“橫財”了。
白大隊長說完,有些期待又有些緊張地看著蓮花村眾人的反應,希望能從他們臉上看到一絲猶豫、動心或者計算的神色。
這是他最後的指望了。
然而,他再一次失望了,甚至感到了絕望。
蓮花村的漢子們聞言,非但沒有露出任何喜色,反而更加憤怒,覺得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三斤棒子麵,二十斤細糧?你他媽打發叫花子呢?”
“老子就是餓死,渴死,從這跳河裡去,也不吃你們這沾著孩子血的髒糧食。噁心!”
“拿開你的臭錢!髒糧!我們要的是公道!是天理!還想用這些髒東西收買我們?做你的春秋大夢!”
“查!必須一查到底!看看你們白家莊到底有多少人參與了這缺德買賣。看看你們的心肝是不是黑的。”
群情更加激憤,唾罵聲不絕於耳。
甚至有人開始往前湧,局面幾乎要失控。
白大隊長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如同墜入了冰窟。
他知道,這點小恩小惠,在涉及孩子、涉及人倫底線的滔天罪惡面前,根本無法平息眾怒。
也無法掩蓋那即將暴露的,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驚天秘密。
他額頭的冷汗更多了,順著鬢角流下來,也顧不得擦。
眼神慌亂地四處掃視,最終,他的目光再次死死地定格在林陽身上。
這個年輕人,顯然是蓮花村這群人的主心骨和大腦。
而且看起來比那些一根筋的鄉下漢子更……“靈活”一些。
或許,他能認識到實實在在的利益,比虛無縹緲的公道更重要。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得甚麼體面和矜持了,湊近林陽幾步,低聲下氣地說道:
“林陽……林陽兄弟。咱們……咱們借一步說話。就一會兒。”
林陽冷冷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條在岸上垂死掙扎的魚,不為所動。
白大隊長舔了舔乾裂得起皮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氣音:
“林陽,只要……只要你能幫忙把眼前這事平息下去,把你們村的人勸回去,別再把事情鬧大,保住我們白家莊的顏面,也保住我……我事後絕對虧待不了你。”
“我家裡……還藏著點祖上傳下來的,壓箱底的老物件。絕對是值錢的好東西。”
“只要你點個頭,幫我把眼前這關過了,東西……東西我分你一半!”
“不!大半!大半都歸你。足夠你下半輩子吃喝不愁,娶媳婦蓋大房子都綽綽有餘。你看……怎麼樣?”
他說完,緊緊盯著林陽的臉,屏住呼吸,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貪婪、動搖或者對財富感興趣的神色。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了。
林陽眼睛微微眯起,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情,身體微微前傾,彷彿真的被這“好東西”吸引。
他同樣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探究和懷疑追問道:
“甚麼好東西?”
林陽確實對白大隊長口中的“好東西”生出了幾分好奇。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自揣測。
這個看似土氣的生產隊長,究竟能拿出甚麼像樣的物件來平息事端。
“咱們去我家裡說。”
白大隊長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容,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帶著刻意的親近。
“先勸勸大傢伙,別把事情搞大了。畢竟能在自己村子裡解決的事,那就不叫大事。”
“一旦鬧到了公社那邊,按照慣例,肯定是各打五十大板,誰也落不著好。”
“公社的情況,你們蓮花村離得近,想必也瞭解。”
“現如今,上頭基本都是以安穩為主。只要不鬧出大亂子,能糊弄過去的,他們肯定不會主動給自己找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他說這話時,眼神閃爍,雖然心疼即將付出的代價,但權衡利弊,眼下打發走蓮花村這群人才是頭等大事。
一旦事情真鬧開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這個大隊長。
他自己乾的那些勾當,樁樁件件都夠槍斃十回了。
此刻他已心生警兆,只等先把蓮花村的人糊弄回去,就立刻想辦法捲鋪蓋逃走。
這地方是絕對不能待了,否則必死無疑。
林陽繃著臉,目光銳利地掃過白大隊長那張看似誠懇的臉,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點頭:
“行,我倒是想要看看,你能說出個甚麼子醜寅卯來。”
他隨即轉身,朝著蓮花村聚集的方向揚聲道:
“大家在這裡等我,我跟著這位白大隊長去他家裡一趟,看看他所謂的交代到底是甚麼?”
說完,他朝老村長和林大海等人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咱們走吧!”
林陽這才轉過頭來對白大隊長說道。
白大隊長內心暗暗鬆了口氣。
只要肯談,就有轉圜的餘地。
怕的就是那種一根筋非要鬧到底的愣頭青。
只要蓮花村的人不去公社鬧,鄉里的公社幹部多半會睜隻眼閉隻眼。
畢竟,治下如果接二連三出惡性事件,他們這些公社幹部臉上也無光,搞不好還要捱上面的批評。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白家莊略顯凌亂的土路,來到了村東頭一處頗為扎眼的院落前。
林陽停下腳步,打量著眼前的建築,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白大隊長,沒想到你家裡倒是挺闊氣。土地承包到戶才幾年光景。你這紅磚青瓦房就蓋起來了。”
“這規格,沒個上萬塊錢,怕是拿不下來吧!”
眼前是一座標準的四合院樣式的宅子,紅磚砌牆、青瓦覆頂。
雖然比不上城裡那些深宅大院,但在普遍還是土坯茅頂的白家莊,絕對稱得上豪氣。
尤其是那明顯高出周邊一截的小二層主屋,簡直鶴立雞群,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
白大隊長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嘆了口氣,裝出一副無奈又帶著點自豪的模樣。
“沒辦法,家裡人口多,幾個兒子都到了娶媳婦的年紀。現在這世道,沒像樣的房子,誰家姑娘肯嫁過來。”
“我身為村裡的大隊長,肯定得以身作則,不能搞甚麼特殊化。”
“不過我的幾個兒子還算爭氣,他們腦子活絡,這幾年偷偷倒騰點山貨、小玩意兒,確實賺了些辛苦錢。這房子,主要是他們掙來的。”
“我要給你看的好東西,也是我兒子不知從哪兒搗鼓回來的老物件。我本是留著壓箱底,捨不得動。”
“這次也是為了咱們白家莊的名譽,才不得不拿出來。唉,真是割肉啊!”
林陽只是聽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並未接話。
對於白大隊長這番說辭,他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甚麼兒子倒騰山貨能掙出萬貫家財?
這謊撒得未免太瞧不起人的智商了!
“你先稍坐,喝口茶,我去裡屋把東西拿出來。”
白大隊長將林陽讓進堂屋,指了指那張擦得鋥亮的八仙桌旁的長條凳,自己則快步掀開一道厚實的藍布門簾,鑽進了裡屋。
林陽也不在意,順勢坐下,目光隨意地掃視著堂屋的陳設。
桌椅都是實木的,雖然款式老舊,但用料紮實。
他順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壺,掀開蓋子看了看,只見裡面泡著的茶葉舒展開來,竟是完整的葉片,並非這個年代普通農村家庭常見的茶葉碎末。
林陽眼神微動。
他清楚地記得,前些日子他想給老爹弄點好茶葉,找到林業隊的林大頭。
結果林大頭費了好大勁才弄來一包高碎,還被他嫌棄。
當時林大頭就強調,就算是縣裡的領導,也未必能經常喝到這樣的整葉好茶。
可見這白大隊長家的生活水準,早已超出了普通村幹部乃至一般城裡人的水平。
正思忖間,裡屋的門簾被掀開,白大隊長走了出來,恰好看到林陽放下茶壺蓋的動作,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臉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捧著一個小木箱走到桌前,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小兄弟,來來來,看看我這壓箱底的寶貝怎麼樣。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他將小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林陽面前的桌子上。
箱子不大,是那種老式的梳妝盒大小,外表看著樸實無華。
白大隊長動作輕柔地開啟箱蓋,裡面襯著紅色的綢緞。
他一層層地掀開綢布,彷彿在揭開甚麼絕世珍寶的面紗。
直到最後,一塊撲克牌大小的玉牌呈現在林陽眼前。
那玉牌通體呈翠綠色,色澤溫潤,水頭極足。
更令人驚歎的是其雕工,採用鏤空技法,上面龍飛鳳舞,紋飾繁複而精美。
線條流暢,栩栩如生,一看就知絕非俗物,帶著濃厚的古意。
當林陽看清這東西時,瞳孔微微一縮。
以他的眼力,幾乎可以立刻斷定,這玉牌無論是玉質還是雕刻工藝,都屬上乘,而且絕對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但緊接著,他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與這溫潤玉質格格不入的異樣氣味。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腐朽物質的腥氣。
系統升級帶來的全方位體質提升,包括遠超常人的嗅覺,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他不動聲色地伸手將箱子拉近些,然後拈起那枚玉牌。
玉牌厚度約莫半指,觸手溫涼。
他仔細端詳著鏤空處那些極難清理的細微縫隙,果然在裡面看到了一些深嵌其中的黑色汙垢。
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味正是源於此。
林陽抬起頭,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玉牌,目光直視白大隊長。
“白大隊長,你這寶貝看著可不像是家傳的玩意兒。”
“這上面的土腥味和這洗不掉的陳年汙垢,倒像是剛從哪個朝代的墳坑裡起出來的新鮮貨。”
“看這龍鳳紋飾,能用得起這東西的,擱在古代,少說也得是個王侯將相級別的人物。”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探究的意味。
“我倒是非常好奇,你們這是把哪位老祖宗的安眠之地給刨了。”
白大隊長面色驟然一變,雖然很快強行穩住,但眼神裡的慌亂卻沒能完全掩飾住。
他急忙擺手,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被冤枉的急切。
“哎呦喂!林陽兄弟,這話可不敢亂說。刨人祖墳,那是斷子絕孫、結死仇的勾當。給我八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幹啊!”
“我們白家莊祖祖輩輩都在這兒,幹不出那種缺德事。”
他喘了口氣,臉上擠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彷彿下了很大決心般,壓低聲音解釋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其實我們白家莊的人,祖上並不是本地土著,而是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