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漢聽說他們要去白寡婦家過問此事,也立刻披上那件厚重的老羊皮襖跟了出來。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鬍鬚都在微微顫抖。
“老白家也太欺負人了!真當我們林家村沒人了是吧?”
“走,一起去看看!我倒要問個清楚,他們憑甚麼這麼糟踐我們村的媳婦!”
一行人提著那盞光線昏黃、隨著腳步搖曳的馬燈,踩著冰冷的積雪,再次來到白寡婦家那低矮的柵欄院門外。
這一次,林陽沒有上前,而是讓李小婉去打頭陣。
“白姐姐!白姐姐!開門啊!是我,小婉!還有陽哥和憨子,小花妹子,王大叔也來了!”
李小婉一邊用力拍打著冰冷的木門,一邊提高聲音喊道。
屋裡先是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像是有人慌忙起身的動靜,還夾雜著一聲壓抑的低呼。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門外幾人等得心焦,以為白寡婦依舊不肯開門時,才聽到裡面門閂被輕輕拉動,發出的細微“咔噠”聲。
吱呀——
木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狹窄的縫隙,露出白寡婦半張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
當藉著馬燈昏黃跳躍的光暈,看清門外站著的不僅僅是李小婉,還有那個她剛剛狠心趕走的林陽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像是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就想再把門關上。
卻被早有準備的李小婉一把用力撐住。
“白姐姐,我們都聽說了!你別怕,我們給你做主!”
李小婉說著,用身子抵住門,不由分說地拉著林陽的手臂,就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馬燈昏黃的光線,隨著他們的進入,徹底驅散了屋門口的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白寡婦此刻毫無遮掩的悽慘模樣。
只見她頭髮散亂,幾縷髮絲被淚水黏在紅腫的臉頰上。
左邊臉頰高高腫起,清晰地印著幾個青紫泛黑的指痕。
嘴角還殘留著一點未能擦淨,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像是兩顆熟透的桃子,顯然是哭了很久。
身上那件打了不止一個補丁的藏藍色棉襖,也被扯得歪斜不堪。
最上面的兩顆盤扣都崩掉了,露出裡面同樣陳舊的中衣領子。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倚在門框上,搖搖欲墜。
看到白寡婦這副悽慘狼狽,與平日裡那個雖然清貧,卻總是收拾得乾淨利落的形象判若兩人的模樣,林陽只覺得一股熾熱的怒火猛地從心底直衝頭頂。
拳頭瞬間握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額角處的血管也“突突”地跳動著。
他周身不受控制地散發出的那股冰冷而濃烈的怒意,讓這原本就寒冷的屋子裡的溫度彷彿都驟然降到了冰點以下。
王老漢更是氣得鬍子都在不停地發抖。
他猛地一跺腳,手中的菸袋杆子指向門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怒吼道: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老白家這是當我們林家村沒人了嗎?敢這麼欺負我們村的媳婦!”
“這嫁出去的閨女,就是潑出去的水!有啥事也得先經過婆家族裡說道說道。”
“他們孃家人上來就打人搶孩子,還有沒有王法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白寡婦微微低垂著頭,額前散落的幾縷髮絲遮住了她部分視線,也試圖遮掩那份難以啟齒的窘迫。
既然臉上的傷已經被人看見,再隱瞞反倒顯得矯情。
她原本最不願的,就是讓林陽捲入這攤渾水。
她太瞭解這個年輕人的性子。
看著隨和,骨子裡卻極有主張。
一旦知曉她受了委屈,絕無可能坐視不理。
可她更清楚自家孃親、兄弟是副甚麼嘴臉。
那是一家子滾刀肉,胡攪蠻纏,無理也要爭三分,講理根本就講不通。
至於動手……
林陽雖然能幹,難道還能真跟他們對打?
萬一有個閃失,她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
孃家人那邊,她大哥結婚多年,媳婦的肚子一直沒動靜,私下裡沒少求醫問藥,卻始終不見成效。
如今,他們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大娃、二娃身上。
明擺著是想搶一個過去,過繼到大哥名下,好續上他家的香火。
按理說,兩個孩子若能多些人疼,未必是壞事。
尤其是自家男人走後,孤兒寡母的日子確實艱難。
可他們用的是“搶”!
是趁她下工回家路上堵住她,連拉帶扯,生生從她懷裡奪走了哭喊的孩子。
她拼了命的想要護著,臉上才捱了那火辣辣的一下。
白寡婦聲音低沉,止不住的顫抖:
“王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你們要是去幫我說理,只怕……只怕事情會鬧得更僵。”
“我娘那個人,最是要強,也最不講理。到時候,他們怕是真的要跟我斷絕關係了。”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氣,繼續道:
“我知道他們對我不好。自打我男人走了,他們沒幫襯過一把,反而總罵我是掃把星,沾上我就沒好事……”
“可那終究是我爹孃,是我大哥。血脈連著筋,不到萬不得已,我……我實在不想走到斷親那一步。”
說到最後,話音裡已帶了哽咽。
她對外人可以撒潑耍橫,用一層堅硬的殼保護自己和幼子。
可面對從小苛待她的至親,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怯懦與渴望,讓她總是硬不起心腸。
她甚至悲哀地想,兩個孩子若是真過繼給了大哥,看在能傳宗接代的份上,爹孃或許會對這兩個外孫好些。
總比跟著自己這個“掃把星”娘吃苦受窮強。
林陽仔細聽完,眉頭微微蹙起。
他敏銳地察覺到,事情或許並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他上前一步,聲音放緩,卻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白姐,他們這事做得不地道,搶孩子,還動了手,於情於理都站不住腳。”
“你先別急,今晚好好歇歇,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白家莊,把孩子接回來。”
他目光銳利,繼續分析道:“我總覺得這事有點蹊蹺。他們若真只是想過繼孩子,大可光明正大地來跟你商量。”
“你現在這個處境,大家如果能夠坐下來好好聊一聊,想必你也是願意的。何必用這種強盜手段?!”
“而且時機也選得奇怪,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是現在。”
“白姐,你確定他們僅僅是為了過繼?沒別的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