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倔強得讓人心疼的女人!
憤怒、心疼、愧疚,還有一種被全然信任卻又被推開的無力感,種種激烈的情緒,如同沸水般在他心頭翻滾、交織。
讓他幾乎要立刻衝出門去,再次敲開白寡婦的家門,問個清楚明白。
但他強行按捺住了這股衝動。
他知道,以白寡婦現在的心態和處境,自己就算把門砸開,她也未必會說。
反而可能因為他的強行介入,而更加痛苦和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王老漢說道:
“叔,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白姐既然嫁過來了,就是咱們村的人!”
“她孃家憑甚麼招呼都不打一個,上來就打人搶孩子?還有沒有王法了!”
“這天下,總得有個說理的地方!”
“誰說不是呢!”王老漢也憤憤不平地用菸袋鍋子敲著炕沿,“可那畢竟是她親孃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老話說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咱們外人,就算是族裡長輩,也不好硬插手啊!一個弄不好,裡外不是人。”
“家務事也不能無法無天!”林陽斬釘截鐵地說道,眼神堅定,“等明天,明天天亮了我再去看看。”
“今晚讓她先一個人靜靜,緩一緩神。明天說甚麼也得問清楚,他們老白家到底想幹甚麼!”
他又轉向王憨子,語氣緩和了些:
“憨子,我過來的時候順手帶了點鹿肉,就放在門外窗臺底下那個背風的旮旯裡了,你去拿進來。”
“別跟我推辭,這不是白給的。”
他看向王老漢,解釋道:“叔,過段時間,我這邊弄到的獵物,要進行罐頭加工。”
“這中間需要絕對信得過,靠得住的人去幫忙盯著生產環節,防止有人以次充好,或者手腳不乾淨偷偷摸摸。”
“到時候你們爺倆,都得去給我幫這個忙,當我的眼睛。”
“這肉,就當是提前付的工錢。你們要是不收,這忙我也不敢找你們幫了!”
王老漢本來還想習慣性地拒絕,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亮,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不少。
如果是憑力氣和忠心幹活拿報酬,那就不一樣了。
心裡踏實,腰桿也硬氣。
他立刻拍板,聲音洪亮:“成!陽子你既然信得過我們爺倆,把這公重要的差事交給我們,這活兒我們接了!”
“保證給你看得牢牢的,一隻蒼蠅都甭想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把好處叼走!”
王憨子也咧開大嘴,憨厚地笑了,用力地點著他那碩大的頭顱,甕聲甕氣地保證:
“嗯!陽哥,我保證看好!誰要是敢搗鬼,我……我就把他當野豬攆!”
林陽看著憨子那認真的模樣,不由得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結實得如同岩石般的肩膀,心中稍感慰藉。
在這個人心叵測的世道,能有這樣一個憨厚忠誠,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是他林陽的福氣。
幾人又說了會兒閒話,主要是林陽詢問了一下王憨子在磚窯的活計和王家這些日子的近況。
見時間不早,林陽便起身告辭。
王憨子依言去門外把羚羊提前放在那裡那塊足有百十斤重的鹿肉搬了進來。
看著這豐厚實在的“工錢”,爺倆都摩拳擦掌,幹勁十足。
林陽走出王家院子,寒冷的夜風迎面一吹,讓他因憤怒和擔憂而有些發脹的腦子更加清醒了幾分。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轉向白寡婦家那個方向。
那個小院依舊沉浸在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之中,如同墓穴。
他之前放在石墩上的肉盆,依然在原處。
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個被遺棄的祭品。
他站在牆角的陰影裡,默默地望著那扇門,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決斷。
明天,無論如何,他必須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白寡婦的事,他管定了!
絕不能讓這個苦命的女人,獨自承受這一切。
他轉身,邁著堅定的大步,朝自己家那盞溫暖燈光的方向走去。
剛到自家院門口,早就等得心焦,不時向外張望的李小婉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
看到他兩手空空,那個陶盆沒有拿回來,臉上先是露出一絲瞭然的,帶著點曖昧的微笑。
但隨即察覺到林陽臉色不對,那笑容便僵在了臉上,小心地問道:
“咋樣?白姐姐沒收?還是……沒讓你進門?”
林陽搖搖頭,面色凝重得如同外面的夜色。
他拉著李小婉冰涼的手走進屋裡,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寒氣,才沉聲開口:
“肉放在門口了。白姐姐沒開門。不過,小婉,我聽憨子說了一件事。”
他將關於白寡婦孃家來人強行搶走孩子,白寡婦被打以及她方才為何將自己堅決拒之門外的事情,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
李小婉聽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和強烈的憤怒。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啥?!還有這種事?光天化日之下,上門搶孩子?還動手打人?”
她一把拉住林陽的胳膊,語氣急切得幾乎要哭出來。
“那你還愣著幹啥?咱們現在就去白姐姐家看看啊!”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本來就難,現在孩子還被搶走了,指不定多傷心呢!”
“咱得去看看,能不能幫上甚麼忙!說不定……說不定能想辦法把孩子要回來!”
說著,她轉身就要回裡屋去穿厚外套,動作因為氣憤和焦急而顯得有些慌亂。
林陽心裡正是此意。
他覺得此刻有善良單純的小婉同行,既能更好地安撫照顧情緒瀕臨崩潰的白寡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閒言碎語。
他點頭,當機立斷:“好,咱們一起去。把憨子和小花也叫上,人多有個照應,也顯得咱們是真心實意想去幫忙,不是看熱鬧的。”
“白姐現在心裡防線重,人多力量大,或許能讓她開口。”
兩人當即不再耽擱,又匆匆返回不遠處的王憨子家,叫上了剛剛睡下,被窩還沒焐熱的憨子和馬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