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憨子一聽這話,眼睛立刻亮了,像是兩盞小燈泡,胸膛也挺了起來,甕聲甕氣地說道:
“陽哥,這個我行!我給你看東西,保證一隻兔子都丟不了!誰要是敢來偷,我……我跟他拼命!”
“不過咱得說好,”他話鋒一轉,表情變得異常認真倔強,“我就是去給你幫忙的,看東西的,你不能給我分肉,不能給我錢!”
“你要再像上次那樣硬塞給我,我……我就不去了!”
他梗著脖子,像一頭倔強的牛犢。
看著憨子那認真又執拗的模樣,林陽知道這事不能硬來,這兄弟把情分看得比錢財重。
他心裡暗暗盤算著,等開春了,道路好走了,再給憨子找個更穩妥,更長遠,也更適合他的出路。
這兄弟,他是一定要帶在身邊,讓他也過上好日子的。
“行行行,依你!就是個幫忙,純幫忙,行了吧?”
林陽故作無奈地爽快答應,隨即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狀似無意地,用一種閒聊的語氣問道:
“對了,我剛從那邊過來,看白姐家黑著燈,這麼早就睡了?倆孩子也沒個動靜。”
王憨子臉色驟然一變,原本憨厚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左右看了看,即使是在自家院裡,也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湊近林陽,帶著幾分憤懣和不平,急促地說道:
“陽哥,你還不知道?白姐家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陽心中猛地一凜!
果然!
他之前的預感沒錯!
白寡婦那反常的態度,緊閉的房門,壓抑的哭聲,果然都指向了不尋常的事情!
“出事了?”
林陽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臉上卻盡力維持著適當的驚訝和關切,順著憨子的話追問:
“咋回事?白姐家出啥大事了?你慢慢說。”
他盡力讓語氣顯得平穩,但垂在身側,掩在袖口下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剛才在白寡婦門外聽到的那些壓抑的哭聲,絕望的驅趕和決絕的話語,此刻彷彿都找到了冰冷的註腳。
王老漢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早已熄火的旱菸袋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發出“梆梆”的沉悶響聲,彷彿在發洩著心中的鬱氣。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林陽,神情嚴肅而凝重,朝著屋裡擺了擺頭:
“進屋說吧,外面冷得能凍掉耳朵,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正好,你小花妹子晚上做了點玉米碴子粥,還熱乎著,一起吃點,喝口酒暖暖身子,驅驅寒氣。”
林陽此刻心繫白寡婦的安危,哪有心思吃飯喝酒。
但知道有些事情在院裡說不方便,便沒有推辭,點了點頭:
“那就叨擾叔和小花妹子了。”
屋裡點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燈芯挑得不高,光線昏黃而微弱,卻將這小屋映照得格外溫暖。
牆壁被多年的炊煙燻得有些發黑,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炕蓆也擦得發亮。
馬小花正端著熱氣騰騰的玉米碴子粥,從用布簾隔開的簡易廚房裡出來。
看到林陽也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淳樸而略帶拘謹的笑容:
“陽哥來了!還沒吃吧?快上炕坐著,我再去炒個雞蛋!”
林陽連忙擺手制止:
“別忙活了小花,我坐坐就走,小婉還在家等著呢!”
“我就是剛聽憨子說白姐家出事了,心裡頭不踏實,過來問問。”
“白姐是個可憐人,一人拉扯兩個小子不容易。真要有甚麼事,咱不能幹看著,得知情。能搭把手就儘量搭把手。”
王老漢點點頭,臉色沉了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陰雲。
他盤腿坐在炕沿上,示意林陽也坐,這才沉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是她孃家,老白家那夥黑心肝的來人了,今天后晌,硬生生把她那倆孩子給搶走了!”
“甚麼?搶孩子?!”
林陽臉色驟變,聲音拔高了幾分。
這比他預想的任何一種情況都要嚴重和惡劣!
在這個宗族觀念尚且濃重,孩子尤其是男丁被視為命根子的年代,搶孩子無異於挖人心肝!
“甚麼時候的事?為甚麼?他們憑甚麼?!”
他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寒意。
馬小花心有餘悸地接話道,雙手在圍裙上不安地搓著:
“就是今天后晌,太陽快落山那會兒的事。”
“當時憨子去村東頭磚窯上幫工還沒回來,爹和村裡幾個叔伯結伴上山砍柴火也沒在家,就我一個人在院裡收拾柴火。”
“聽見白姐那邊吵嚷得厲害,又是哭又是罵的,我覺著不對,跑過去扒著柵欄縫一看,可不得了!”
“院子裡站著四五個人,男男女女都有,一個個橫眉立目的,拖著白姐家那倆孩子就往院外拽,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白姐拼命攔著,被她那個娘和幾個兄弟連推帶打,頭髮都扯亂了……”
“我想上去幫手,好歹勸幾句。剛進院子,就被她那個凶神惡煞,顴骨老高的娘一把推開。”
“指甲差點撓到我臉上,罵罵咧咧地說我多管閒事……”
馬小花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臉色都有些發白。
王老漢冷哼一聲,介面道:“那老婆子,我早就說過,不是個省油的燈!勢利眼,刻薄鬼!”
“以前白寡婦男人還在的時候,身體壯實,能掙工分,她就隔三差五來打秋風。”
“還嫌閨女嫁得不好,撈不到多少油水,沒少給白寡婦氣受。”
“這回也不知道是作的甚麼妖,抽的哪門子瘋,竟然幹出搶自己親外孫的事!”
“簡直是黑了心肝,爛了腸子!真是作孽啊!”
林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刀,周身的氣息都變得冰冷。
他終於完全明白了,為甚麼白寡婦不肯讓他進屋,甚至說出那些近乎絕情的話。
她是不想連累他!
不想讓他捲入她孃家這攤爛事、這渾水裡面!
她獨自承受著骨肉分離的巨大痛苦和孃家人的無情欺凌。
卻還想著把他推開,讓他和李小婉過安生的日子,不讓他招惹上是非!
這個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