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姐,你先開開門,有甚麼話咱們進去說。”
“這大冷天的我站在外面,萬一被哪個起夜的人看見,在你門口逗留,那才更是說不清,對你名聲更不好。”
林陽試圖放緩語氣,帶著勸慰說道,心裡的擔憂如同潮水般上漲。
“不了!”
白寡婦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和近乎哀求的意味:
“陽子,算姐求你了,你走吧!別再來了!我……我不想見你……真的不想見你!你讓我清靜清靜行不行!”
那聲音裡的絕望和堅持,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林陽心上,讓他瞬間沉了下去。
他聽得出來,白寡婦是鐵了心不讓他進屋,不讓他看到屋內的情形,不讓他摻和進來。
這背後,一定發生了比她口中“閒話”嚴重得多的事情。
他嘆了口氣,知道在門外僵持下去毫無意義,反而可能真引來旁人。
只好無奈地妥協道:
“好吧,白姐,我聽你的,這就走。不過,我帶了點肉,是小婉那丫頭心眼實,非讓我送來的,說給孩子們補補身子,長點力氣。”
“我放在門口石墩上了,你等會兒記得拿進去,別凍壞了,也別辜負了小婉一片心意。”
他特意再三強調是李小婉讓送的,希望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她的心理負擔,讓她能把這點維繫生命的食物收下。
在這年月,肉是極其金貴的東西。
屋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連那壓抑的啜泣聲似乎都消失了。
林陽在原地靜靜站了幾秒鐘,側耳細聽,似乎能捕捉到屋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被強行堵在喉嚨裡的,破碎的嗚咽。
這聲音像一根細針,扎得他心臟一陣刺痛。
他將沉甸甸的肉盆放在門邊那個表面坑窪不平的石墩上,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彷彿隔絕了溫暖與生機,將他拒之門外的冰冷木門。
然後默默轉身,步履沉重地再次利落地翻過柵欄牆。
他沒有立刻回家,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溼透的棉花,又沉又悶,喘不過氣來。
目光下意識地遊移,落在不遠處王憨子家那還隱約透出些微光亮的窗戶上,院子裡似乎還有低低的人語聲。
他想起之前讓李小婉帶話,叫憨子有空來找自己,商量一起進山的事,便信步走了過去,或許和憨子說幾句話,能驅散一些心頭的陰霾。
剛走近王家那修補過多次的柵欄牆,就聽到裡面傳來王老漢和憨子爺倆低沉的對話聲。
憨子那特有的,帶著點甕聲甕氣,如同悶鼓般的聲音傳來,語氣裡有些糾結:
“爹,前些天婉兒姐過來跟我說了,陽哥還想帶我進山打獵。我知道陽哥是看我閒著,想拉我一把。”
“可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腦子笨,手腳也不利索,進了山淨給他添亂,拖後腿,幫不上忙還得分心照顧我。我……我不想去。”
接著是王老漢“吧嗒吧嗒”抽旱菸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才帶著笑意和滿意開口道:
“都說我兒子憨,腦子一根筋,我看你心裡明白著呢!”
“陽子那孩子,仁義,念舊情,如今發達了,也沒忘了你這光屁股一起長大的兄弟,是想拉拔你。”
“可咱老王家人,窮是窮,但不能不識趣,不能蹬鼻子上臉。幫不上忙還硬往上湊,那不成累贅了?”
“咱在家好好種這幾畝地,雖然發不了財,但餓不死,過安生日子,別給陽子添負擔,那就是幫他了。”
“明兒個不是逢集嗎?爹帶點糧食去賣了,扯點新布,讓你媳婦給你做件新褂子,你也體面體面。”
林陽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心裡又是感動於這爺倆的樸實厚道,又是好笑於他們的過分見外。
他故意在雪地上加重了腳步,發出“嘎吱”的聲響,走到柵欄門外,提高聲音,帶著笑意道:
“叔,您這話我可不同意!誰說我兄弟憨子是累贅了?您這不是埋汰人嘛!”
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王老漢披著件舊棉襖,王憨子則只穿了件單衣就竄了出來,爺倆臉上都帶著驚訝。
“陽子?你咋這個點過來了?快,快進屋,外面冷風颼颼的,別凍著了!”
王老漢連忙側身讓開,熱情地招呼。
林陽走進院子,笑著對王老漢說:“叔,您可別在背後教唆憨子不跟我親近啊!”
“憨子是我打小一起摸爬滾打過來的最好的兄弟,以前還救過我一命,咱們倆的感情比親兄弟還親!”
“我有好事不想著他想著誰?您這不是讓我做那忘恩負義的人嗎?”
王老漢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乾笑了兩聲,隨即正色道,語氣誠懇:
“陽子,你的心意,叔心裡跟明鏡似的,都清楚。可打獵不是鬧著玩的,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
“憨子這小子,腦子直,轉不過彎,手腳也沒你那麼靈光,進了山那老林子,真幫不上你啥忙,反而讓你時時刻刻分心照顧他。”
“你們兄弟的情分,金貴著呢!用在關鍵地方拉一把,比啥都強,沒必要非綁在一塊兒幹這玩命的活兒。”
林陽知道王老漢這是為人父母的本能,既不想兒子去冒生命危險,也不想欠下太大,還不起的人情。
他想了想,換了個更能讓他們接受的說法:
“叔,您誤會了。這次喊憨子,不是要他跟我進深山老林去追豹子攆野豬。”
“是我最近打獵多了,收穫不小,眼紅的人也多,保不齊就有人動了歪心思。”
“我需要在山口,或者獵物堆放的地方,有個絕對信得過,能豁出命去的人幫我看著。”
“防著有人趁我進山的時候搗鬼,偷摸順走東西。或者更歹毒點,在背後打黑槍。”
“兩個人互相有個照應,盯著前後眼,安全得多。”
“這活兒,不需要多靈巧,就要個忠心,膽大,力氣足!您說,除了憨子,我還能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