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心中自有溝壑。
八爺在縣城裡,是那種水面下盤根錯節的人物,明面上或許不顯山露水,但暗裡的能量,尋常人根本摸不著底。
“那些人哪,只敢在門口扯著嗓子叫喚,虛張聲勢,沒一個真敢掄起膀子往裡闖。”
林陽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溫吞的茶水帶著澀味滑過喉嚨,他的目光卻平靜地落在八爺臉上。
從那些圍堵之人色厲內荏的叫囂間隙裡,就不難嗅出八爺在這片地界真正的分量。
這好比深山裡的老樹,不言不語,但四周草木的朝向,都透露出它紮根的深度。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八爺的根基,遠比表面那點波瀾要深厚得多。
他臉上掛著誠懇的笑意,將茶缸不輕不重地放回桌面,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八爺,您的意思,我等著。接下來咱們要趟的這條路,好比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難免要撞到一些人的飯碗,到時候掀起的風浪,恐怕小不了。”
他刻意停頓了片刻,讓話語裡的分量沉下去。
八爺聞言,那雙眼皮略顯鬆弛,但眼底精光未曾混濁的眼睛微微眯起。
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如同乾涸河床上的龜裂,緩緩舒展開,笑容變得意味深長,透著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放下那隻搪瓷茶缸,用粗大的指關節不輕不重地叩了叩桌面,聲音低沉卻帶著定音錘的效果:
“陽子,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咱爺倆之間就免了。”
“我老八在縣城這地方混了大半輩子,別的大話不敢說,但那些雜七雜八、上不得檯面的溝溝坎坎,你只管交給我來趟平。”
“只要不是明著跟政策槓,暗地裡那些魑魅魍魎,翻不起大浪。”
“你能讓我佔這三成利,”八爺的語氣加重了些,身體微微前傾,“是你這後生看得起我這把老骨頭,給我面子。”
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更為鄭重,彷彿在交代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你仗義,我老八也不能不講究。我這兒,也有個條件。”
林陽心中瞭然,面上笑容更盛,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八爺,您有話直說,咱們一起商量著來。”
他上輩子與八爺打過不少交道,深知此人雖處江湖之遠,卻極重“信義”二字,甚至可說是他命裡難得的貴人。
此番合作,他本就抱著十足的誠意,此刻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八爺坐直了身子,腰板挺直了些,顯露出幾分舊日的江湖氣,連帶著那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襖似乎也繃緊了些:
“我的條件簡單。既然我佔了這三成利,那這開張做生意的本錢,就該由我來出。”
他看到林陽嘴唇微動,似乎要客氣推辭,便抬起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果斷地制止了他。
“陽子,你讓我把話說完。別推辭,也別覺得抹不開面兒。這世上的道理,一碼歸一碼。”
“沒有你林陽,沒有你腦子裡的那些道道和闖勁,我們這幫大老粗,別說三成利,就是有天大的餡餅掉下來,也未必能穩穩接住。”
“說句實在話,沒有你,我們可能連點油花都濺不著,守著這窮山惡水,還能指望天上掉肉不成?”
他深吸了一口剛才擱在桌上的捲菸,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面容在繚繞的煙霧後顯得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陽子,我老頭子心裡把你當忘年交,也真看你這小子對脾氣,但醜話得說在前頭。”
“在商言商,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立身之本,規矩亂了,船就得翻。親兄弟,明算賬。”
“你付出的多,我眼不瞎。你為這事耗費的心血,擔的干係,我心裡有本賬。”
“更別提,你是把最大的風險一肩扛了。”
八爺用手指點了點林陽的心口位置,力道不輕。
“所以,你拿大頭,天經地義。”
“我們這些人,能做的也就是倚老賣老,幫你掃清前路的碎石子,讓你走得穩當點。”
“只要你點頭,縣城裡三教九流的路子,我多少都能說得上話,幫你打點。”
“我手底下那些兄弟,沒啥大本事,也不懂那些精細活兒,但湊個人場,壯壯聲勢,保個周全,還是能頂用的。”
“真遇上不開眼的,也得掂量掂量。實在不行的話,我們也願意付出代價,強行把石頭搬開,砸爛!”
八爺這番話,說得極為通透,也極有分寸。
他清晰地劃出了自己能發揮作用的邊界,也點明瞭林陽不可替代的價值。
他願意拿出真金白銀的本錢來投林陽的每一個點子,不僅僅是看好這樁生意。
更是因為他活了大半輩子,練就了一雙毒眼,看出林陽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風雲際會之時,必能化龍。
即便眼下這樁買賣暫時賠了,也無甚要緊,眼光需放長遠。
雪中送炭,遠勝於錦上添花。
這年月,能人不少,但像林陽這樣既有膽魄、又有見識,還懂得分寸的年輕人,鳳毛麟角。
林陽臉上綻開一抹笑意,是那種卸下部分偽裝,透出些輕鬆的真誠笑意。
八爺的爽快和通透,讓他省去了許多試探與博弈的口舌,也讓他對這份合作更多了幾分信心。
“八爺,您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再扭捏,就真是不識抬舉了。好,就按您說的辦!”
“不瞞您說,我這邊啟動的款項,也確實還有些缺口。”
他並不完全缺錢,但接受八爺的資金,是繫結利益、展示信任的一種方式。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語氣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狡黠,但眼神依舊認真:
“到時候需要多少,我肯定頭一個來找您開口,絕不見外。”
“您可備足了家底兒,搞不好真得讓您老人家出點血。”
八爺先是一愣,似乎沒料到林陽會說得這麼直接,隨即爆發出洪亮的大笑。
笑聲震得窗紙嗡嗡作響,連房樑上的灰塵都似乎簌簌落下。
“哈哈哈!好小子!敞開了來!反正我老八光棍一條,無牽無掛。”
“別說棺材本,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都填進去,陪你瘋這一把,也值了!”
“總比留著那點東西,將來不知道便宜了哪個王八蛋強!”
兩人的手掌在空中重重相擊,發出清脆的響聲,標誌著合作的正式落定。
堂屋裡的氣氛頓時為之一熱,先前那點若有若無的試探和謹慎,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