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路的盡頭,是一座橋。
橋下無水,只有翻滾不休的血色雲霧,那是“業障”。
橋身由某種白骨搭建而成,在此處顯得格外森白刺眼。
每隔十步,橋欄上便掛著一盞熄滅的燈籠。
“第二重禁制,往生橋。”
司空南停下腳步,神色比在門外更加凝重,
“此橋直指道心。踏上此橋,心魔自生,過往的悔恨、恐懼、貪婪都會被無限放大。若道心有缺,便會墜入橋下業障,永世沉淪。”
他說完,看了看霜月,又看了看兩個小丫頭,有些遲疑。
“藥主大人或許無懼,但這心魔劫難,外力無法相助。仙子,你……”
霜月神色淡然:
“無妨。”
她曾經歷過生死逃亡,曾於絕望中重塑道果,區區心魔,若連這都堪不破,又談何追隨先生左右?
“走。”
霜月一步踏上白骨橋。
嗡!
剛一落腳,四周景象驟變。眼前的白骨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火海。
那是當年的場景。
“霜月!交出至寶,留你全屍!”
熟悉而猙獰的怒吼聲從天而降,那張讓她做了無數噩夢的臉孔出現在火海上方。
那是追殺她的那位仙王,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真實無比。
霜月腳步一頓。
恐懼嗎?
確實有過。那是喪家之犬般的絕望,是朝不保夕的淒涼。
但現在……
霜月抬起頭,眼神清冷如刀。她看著空中的幻象,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若是以前,我或許會怕。但見過真正的天高地厚之後,你……不過是一隻井底之蛙。”
先生那等驚豔存在,早已斬斷了她心中所有的畏懼。
咔嚓。
眼前的火海與仙王如鏡面般破碎。
霜月神色如常,繼續向前。
而另一邊,司空南就沒有這麼輕鬆了。
他此時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嘴裡不知在喃喃自語些甚麼,顯然正陷在極深的痛苦之中。
那兩名隨從更是直接癱軟在橋上,抱著腦袋嘶吼。
反倒是兩個小丫頭,畫風清奇。
么么牽著霜月的手,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四周。
在她眼裡,根本沒有甚麼火海幻象,只有那一盞盞熄滅的燈籠,在感受到她路過時,竟然自發地亮起了微弱的綠光,彷彿在向她致敬。
純淨無垢的靈魂,萬邪不侵。
至於歲歲……
她走在橋沿上,像是在走平衡木,兩隻小手張開保持平衡,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這裡怎麼甚麼都沒有呀?”
歲歲抱怨道,
“那個大叔不是說有甚麼好玩的妖怪嗎?”
因為記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啟,歲歲根本沒有所謂的“過往”。
沒有過去,何來悔恨?何來心魔?
往生橋的法則在她身上掃過,就像是掃過一片虛無,連個回聲都聽不到,只能尷尬地失效。
就在眾人即將走過橋中心時。
異變突生。
原本平靜的橋面,突然劇烈震顫。
並不是因為禁制,而是有人動手了。
咻!咻!咻!
三道漆黑的寒芒,毫無徵兆地從橋下的血色雲霧中射出。
這寒芒快若閃電,且極其陰毒,並非針對肉身,而是直刺神魂!
目標不是走在前面的霜月,也不是正在渡劫的司空南,而是隊伍最後,正蹲在地上研究燈籠的歲歲!
“小心!”
霜月反應極快,冰劍瞬間出鞘,想要回援。
但那寒芒太快,距離又太近,根本來不及。
偷襲者的時機把握得精妙絕倫,正是眾人以為安全即將過橋的鬆懈時刻。
然而,面對這必殺的一擊,歲歲只是困惑地撓了撓頭。
“有蚊子?”
她沒有躲。
當第一道寒芒觸碰到她肌膚的前一剎那,一股極其詭異的波動從她體內盪漾開來。
時間,在這一寸方圓內,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足以洞穿仙君神魂的寒芒,就這樣硬生生地懸停在了歲歲的眉心前,再難寸進。
緊接著,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毀滅氣息。
歲歲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在了那道寒芒上。
波。
一聲輕響。
那道寒芒,連同其後連線的某種因果線,甚至包括射出這道寒芒的源頭,藏在雲霧中的某個存在,在這一瞬間,同時崩解。
沒有血肉橫飛,只有徹底的湮滅。
就像是一幅畫被人用橡皮擦強行抹去了一塊。
橋下的雲霧中,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來,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歲歲眨了眨眼,看著指尖消散的灰塵,不開心地嘟起嘴:
“甚麼嘛,都不經戳。”
已經掙脫心魔的司空南剛一醒來就看到了這一幕,瞳孔劇烈收縮。
他一直以為這個只知道吃的小丫頭是個添頭,沒想到……這也是個怪物?!
“誰!”
霜月冰劍一揮,浩蕩的寒氣瞬間凍結了橋下的一片雲霧。
咔嚓咔嚓。
被凍結的雲霧炸裂,兩道身穿暗金色長袍、戴著金色鬼臉面具的身影略顯狼狽地顯現出來。
“第一脈的人?”
司空南看清對方裝束,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大鬼使竟然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兩名金袍鬼使懸浮在半空,其中一人的左臂已經空空蕩蕩,那是剛才偷襲歲歲所付出的代價。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傷勢,面具下傳出的聲音沙啞而狂熱。
“老七,你太迂腐了。”
“既然找到了藥主,就該將其帶回殿內,抽其本源,煉成無上神丹,助殿主突破那一層桎梏!這才是對老祖最大的盡忠!”
“而不是像你這樣,帶著幾個外人,來這裡玩甚麼認祖歸宗的把戲!”
司空南氣得渾身發抖:
“放肆!藥主乃老祖恩人轉世,見藥主如見老祖!你們這是欺師滅祖!”
“老祖已經死了百萬年了!”
斷臂金袍人怒吼,
“幽冥殿需要的是活著的帝境,不是死去的規矩!”
話音未落,他身旁的同伴已經出手。
那人雙手結印,周圍的空間瞬間扭曲,無數面漆黑的鏡子憑空浮現,將霜月等人團團圍住。
“鏡殺界!”
每一面鏡子中,都倒映出眾人的身影。
但詭異的是,鏡子裡的倒影竟然在自己動,手中握著漆黑的匕首,對著鏡子外的本體露出森然冷笑。
噗!
一名跟隨司空南的鬼使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自己的影子從背後捅了一刀,當場神魂受創,噴血倒地。
“這是第一脈的絕學,小心別看鏡子!”
司空南大聲提醒,同時祭出一面招魂幡,試圖護住眾人。
但鏡子太多了,鋪天蓋地,根本避無可避。
“把那小丫頭交出來!”
斷臂金袍人獰笑著衝向么么,五指成爪,帶著濃郁的血腥氣。
霜月剛要出劍,卻被十幾面鏡子擋住了去路。
鏡中的“霜月”同時也揮出了冰劍,兩股寒氣對撞,震得她虎口發麻。
就在那隻魔爪即將抓到么么的瞬間。
“壞人!”
么么嚇得閉上了眼睛,本能地尖叫了一聲。
嗡~!
這聲尖叫並沒有任何殺傷力。
但是,這座沉寂的幽冥仙府,似乎被激怒了。
腳下的白骨橋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橋身上那無數根原本死氣沉沉的骨頭,竟然活了過來!
咔咔咔!
無數根尖銳的骨刺如同暴雨般從橋面上射出,卻詭異地避開了么么和霜月等人,直奔空中的兩名金袍人而去。
不僅如此,四周的虛空中,那些原本只是作為裝飾的古老鵰像,此刻雙目齊齊亮起紅光。
“褻瀆者……死!”
古老而滄桑的意志在空間中迴盪。
那些不可一世的鏡子,在這股意志的壓迫下,如同薄冰般寸寸碎裂。
“甚麼?!”
金袍人大驚失色,
“仙府意志?!不可能!我們試探了無數年月,從來沒有回應……”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根巨大的白骨長矛洞穿了胸口,死死釘在了虛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