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49章 第41章 洪武三十五年

2026-03-21 作者:老張0612

建文四年六月十七,晴。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望著帳頂,腦子裡空空的。昨夜幾乎沒睡,閉上眼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方孝孺的罵聲,丘福的眼神,朱棣說的那句“劍還你了”。

婉兒輕輕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

“公子,甚麼時辰了?”

“還早。”我說,“你再睡會兒。”

她沒有應,呼吸又均勻了。

我輕輕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邊。

窗外,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西苑的梅樹靜靜地立著,枝頭還是光禿禿的。

今天是登基大典。

新皇帝要即位了。

我站了很久。

直到李誠敲門進來。

“國公爺,該更衣了。”

我點點頭。

朝服是新做的,絳紅袍服,玉帶金冠,比建文朝那件還要華麗。李誠幫我一件件穿上,繫好玉帶,理平袍角。

他退後兩步,看著我。

“國公爺,您穿這身,真精神。”

我對著銅鏡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三十三歲,鬢邊有白髮,眼窩有些深,可穿著這身新朝服,倒真像個功臣的樣子。

我輕輕笑了一下。

“走吧。”

--

奉天殿修好了。

短短三天,那些燒燬的樑柱被換掉,焦黑的牆壁被粉刷一新,金磚重新鋪過,殿頂的藻井也描了金。站在殿外,完全看不出三天前這裡還是一片廢墟。

我站在朝班的最前面。

武臣第一。

左邊是丘福,右邊是朱能,都是跟著朱棣打了三年仗的嫡系。他們站在我身後,目光落在我的背上,像兩根刺。

殿內站滿了人。

有燕軍將領,有降附的建文舊臣,有六部九卿,有科道言官。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肅穆,可那肅穆底下,是甚麼樣的心思,誰也不知道。

時辰到了。

鼓樂齊鳴。

朱棣從後殿走出來,一步一步登上御座。

他穿著明黃龍袍,戴著十二旒冠冕,面容肅穆,目光威嚴。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人,我認識了三十一年。

八歲時,他抱我於膝上,教我“圍師必闕”。

十三歲時,他帶我北巡居庸關,指著關外說“藩王守國門”。

二十三歲時,他在鳳陽閱兵臺上拍著我的肩說“景隆已堪大用”。

三十一歲時,他在白溝河戰場上舉著鞭子,望著我鳴金收兵。

三天前,他在金川門下握著我的手說“景隆弟,辛苦了”。

如今他坐在御座上,望著殿中群臣。

那目光掃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只是一瞬。

可我看清了。

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四哥”的溫度。

那是皇帝的眼神。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盪。

“朕承天命,入繼大統。凡靖難功臣,宜加封賞……”

一個個名字念出來,一個個官職封下去。

丘福,封淇國公。

朱能,封成國公。

姚廣孝,封太子少師。

然後是——

“曹國公李景隆,識天命之有歸,啟金川以迎駕,功在社稷。加封太子太師,增歲祿千石,賜丹書鐵券……”

我跪下去。

“臣……謝主隆恩。”

雙手接過那道聖旨,接過那塊沉甸甸的鐵券。

鐵券上刻著金字:

“卿恕九死,子孫三死。”

我捧著它,望著那些字。

九死。

九次死罪可免。

多好的恩典。

可我知道。

皇帝想殺人的時候,鐵券沒有用。

太祖皇帝給多少功臣發過鐵券?藍玉有,馮勝有,傅友德有。

他們都死了。

鐵券救不了他們。

我輕輕把鐵券收好,叩首起身。

退回原位。

朱棣望著我,微微頷首。

那目光裡,有讚賞,有滿意。

可就是沒有從前的溫度。

--

封賞完畢,大宴群臣。

宴席設在謹身殿,幾十桌酒席排開,山珍海錯,美酒佳餚。朱棣坐在上首,群臣按品級落座。

我還是坐首位。

左邊丘福,右邊朱能,對面是姚廣孝。

酒過三巡,丘福端著酒盞過來。

“曹國公,”他笑著,笑容和三天前一模一樣,“末將敬您一杯。”

我站起身,端起酒盞。

“丘國公客氣。”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

“曹國公深謀遠慮,早知天命啊。”

我看著他。

那雙眼裡有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刀。

我沒有接話。

只是笑了笑,一飲而盡。

他也飲盡,轉身走了。

朱能接著來。

“曹國公,”他舉著盞,“末將也敬您一杯。”

我飲了。

他又說:

“金川門一開,省了多少事。曹國公真是……聰明人。”

聰明人。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罵我還難受。

我還是笑著飲了。

接下來是陳亨,是張武,是那些我不認識的人。

一杯接一杯。

每一杯都有話。

每一句話底下都有刺。

我都笑著飲了。

笑著笑著,臉上的肌肉都僵了。

--

宴散時,已是傍晚。

我坐上轎子,往曹國公府去。

轎子晃晃悠悠,我的腦子也晃晃悠悠。酒喝多了,太陽穴突突地跳,可心裡那點清醒,卻怎麼也醉不了。

進了府門,婉兒已經在西苑等著。

她穿著月白的衫子,站在梅樹下,望著我。

我走過去。

她看著我。

“公子,”她輕聲道,“聽說您封了太子太師,賜了丹書鐵券。”

我點點頭。

她沉默片刻。

“公子,”她說,“禍福相依矣。”

我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可眼底有深深的擔憂。

我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她望著我。

“公子打算怎麼辦?”

我想了想。

“等。”我說,“等著看。”

她沒有再問。

只是輕輕把頭靠在我肩上。

晚風吹過,梅樹的枝丫輕輕搖曳。

還沒有花開。

可我知道,它會開的。

只是不知道,等花開的時候,我還在不在。

--

當夜,子時。

我剛躺下,李誠就匆匆來報。

“國公爺!宮裡來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我的心一緊。

這個時候?

我披衣起身,跟著那太監,再次入宮。

乾清宮西暖閣裡,燈火通明。

朱棣坐在案邊,手裡捧著一卷書。見我進來,他放下書,抬眼看我。

“景隆來了。”

我跪下行禮。

“臣參見陛下。”

“起來,坐。”

我起身,在他下首坐下。

太監上了茶,退出去。

暖閣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望著我。

那目光很複雜。

“景隆,”他開口,“朕有一事問你。”

我等著。

他頓了頓。

“朕欲編《太祖實錄》,”他說,“建文朝諸事,當如何記?”

我的手微微攥緊。

太祖實錄。

建文朝諸事。

他是在問我——那些事,怎麼寫?

寫齊泰、黃子澄?

寫方孝孺?

寫削藩?

寫靖難?

寫那三年仗?

我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臉我看了三十一年,從來沒有這麼陌生過。

他望著我。

那目光裡,有期待,有試探,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他在等甚麼。

等我開口。

等我主動跳進這個坑。

和他一起。

然後史書上,就會這麼寫——

沒有建文四年。

只有洪武三十五年。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暖閣裡的燭火都跳了一跳。

然後我開口。

“陛下,”我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甚麼建文四年?”

我頓了頓。

“不是洪武三十五年嗎?”

朱棣愣住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目光裡,有一瞬間的驚愕。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欣慰,又像是別的甚麼。

“景隆,”他說,“你真是……”

他沒有說完。

只是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我也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茶很燙。

燙得喉嚨發疼。

可我沒有皺眉。

只是放下茶盞,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

暖閣裡安靜下來。

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很久。

他放下茶盞。

“夜深了,”他說,“你回去吧。”

我起身,跪安。

走出乾清宮時,夜風很涼。

我站在宮門口,望著天上的月亮。

很圓,很亮。

可我覺得冷。

從骨頭裡往外冷。

四哥要改史。

我幫他改了。

用一句話。

甚麼建文四年?不是洪武三十五年嗎?

這一句話,抹掉了三年。

抹掉了方孝孺的罵聲,抹掉了齊泰的血,抹掉了瞿能的死,抹掉了平安的被俘。

也抹掉了——

我自己那三年。

那圍城、敗仗、送糧、讓路的三年。

那站在中間、兩邊做人的三年。

那鋼絲上走來走去的三年。

全沒了。

從今往後,史書上只會寫:

洪武三十五年,曹國公李景隆啟金川門,迎駕入京。

沒有建文。

沒有那三年。

沒有那些說不出口的事。

我輕輕嘆了口氣。

走下臺階。

--

回府的路上,轎子走得特別慢。

我掀開簾子,望著外面的街道。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幽幽的白光。

三天前,我走這條路去金川門。

今天,我走這條路從皇宮回來。

三天,變了多少事?

城門開了。

皇帝換了。

史書要改了。

那些人死了。

我還活著。

活著,就得繼續走。

繼續走這條鋼絲。

只是這回,鋼絲更細了。

細得看不見。

細得隨時會斷。

我輕輕放下簾子。

閉上眼睛。

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婉兒的臉。

她說:“禍福相依矣。”

她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

轎子停了。

曹國公府到了。

我下了轎,走進大門。

西苑裡,那盞燈籠還亮著。

婉兒站在燈下,望著我。

我走過去。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婉兒,”我說,“四哥要改史。”

她沒有說話。

“我幫他改了。”我說,“我說,甚麼建文四年,不是洪武三十五年嗎?”

她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可她沒有讓淚落下。

她只是輕輕把頭靠在我肩上。

“公子,”她說,“您辛苦了。”

我抱住她。

晚風吹過,梅樹的枝丫輕輕搖曳。

月光下,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幅水墨畫。

還沒有花開。

可我知道,它會開的。

只是不知道,等花開的時候——

我還能不能站在這裡,握著她的手。

夜風吹過。

很涼。

很靜。

像這一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又像甚麼都已註定。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