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0章 第42章 如坐針氈

2026-03-21 作者:老張0612

永樂元年正月初一,南京城大雪。

我站在曹國公府的西苑裡,望著漫天飛舞的雪片,心裡卻比這雪還冷。

新年的爆竹聲從遠處傳來,稀稀落落的,不像往年那般熱鬧。城中百姓還在驚惶中沒緩過勁來,誰有心思過年?

婉兒站在我身側,披著那件月白的斗篷,手裡捧著手爐。

“公子,”她輕聲道,“回屋吧,雪大了。”

我點點頭。

轉身走回書房。

書房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案上擺著幾封賀帖——丘福的、朱能的、姚廣孝的,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新貴。每封賀帖都寫得客氣,可那客氣底下,是甚麼滋味,我嘗得出來。

我隨手翻了翻,放在一邊。

李誠進來,手裡捧著一碗熱粥。

“國公爺,用些粥吧。今兒個初一,廚房做的八寶粥,甜著呢。”

我接過碗,慢慢喝著。

粥很甜,甜得發膩。

我喝了兩口,放下碗。

“忠叔,”我說,“門外那些人,還守著嗎?”

李誠的臉色變了變。

“守著。”他壓低聲音,“十二個,分三班,日夜不斷。說是‘護衛’,可……”

他沒有說完。

我點點頭。

“知道了。”

錦衣衛。

打著“護衛”的名號,把我這曹國公府圍得鐵桶一般。

從永樂元年的第一天起,我就不是功臣了。

我是被監視的物件。

--

正月十五,上元節。

宮裡設宴,我這個太子太師自然要出席。

宴席設在奉天殿,張燈結綵,歌舞昇平。朱棣坐在上首,滿面春風,舉杯與群臣共飲。

我坐在武臣首位,面前擺著各色珍饈,可一口都吃不下。

因為有人在看我。

不是一兩個人。

是很多人。

左邊那桌,幾個降附的建文舊臣,低著頭,可偶爾抬眼看過來,那目光裡是壓抑不住的恨意。他們恨我——叛徒,賣主求榮的小人,害得他們淪為階下囚的罪魁禍首。

右邊那桌,丘福、朱能等靖難新貴,舉杯談笑,可那笑聲時不時飄過來,帶著刺。他們也恨我——寸功未立,卻居首功;沒流過一滴血,卻坐在他們上頭。

中間那桌,幾個文官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甚麼。可他們的目光也時不時飄過來,像一根根刺。

我坐在那裡,如坐針氈。

朱棣偶爾看我一眼,那目光也複雜得很。

我舉起酒盞,慢慢飲著。

酒很辣。

從喉嚨一路燒下去。

可燒不到心裡。

心裡的那點涼,怎麼都燒不熱。

--

正月二十,朱棣召我入宮。

乾清宮西暖閣,他坐在案邊,面前堆著厚厚的卷宗。

“景隆,”他開門見山,“建文舊臣的案子,你來主持審訊。”

我愣住了。

“陛下,臣……”

“你熟悉他們。”他打斷我,“當年你在朝中多年,誰忠誰奸,誰可恕誰當誅,你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

“朕信得過你。”

我跪下去。

“臣……遵旨。”

可我心裡明白。

他不是信得過我。

他是在試我。

試我站在哪一邊。

試我敢不敢下手。

試我會不會徇私。

審訊從第二天開始。

齊泰、黃子澄已經被處死了,剩下的是他們的族人、門生、故吏,還有那些在建文朝做過官的人。

我坐在大堂上,看著那些人被押上來。

有的老態龍鍾,有的正值壯年,有的還是少年。他們望著我的眼神,有恐懼,有憤怒,有鄙夷,有哀求。

我一個個問過去。

能放的,我儘量放。

罪輕的,我從寬發落。

可有些人,我放不了。

比如方孝孺。

方孝孺的案子,是朱棣親自定的。

十族。

八百七十三口。

我拿到那份名單時,手都在抖。

八百七十三人。

有他的學生,有他的朋友,有他的門生,有他的族人,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嗷嗷待哺的嬰兒。

朱棣要我簽字。

要我以“主審官”的名義,確認這份名單。

我握著筆,懸在紙上。

很久。

筆尖在顫抖。

可最後,我還是簽了。

因為我知道,我不籤,也改變不了甚麼。

會換另一個人籤。

會連我也一起治罪。

我簽了。

那一夜,我沒有睡著。

躺在床上,閉著眼,眼前全是那些名字。

方孝孺臨刑前罵我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

“叛臣賊子!負先帝託付!”

他罵得對。

我負了先帝。

我負了建文。

我負了天下人。

婉兒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公子,”她輕聲說,“您沒有動手。”

我睜開眼,看著她。

“我沒有動手。”我說,“可我簽了字。”

她沉默。

“公子,”她終於說,“您盡力了。”

我苦笑。

盡力了。

這句話,我說過多少次?

--

二月裡的一天,婉兒來書房找我。

她端著一碗銀耳羹,放在我手邊。

“公子,”她說,“您該急流勇退了。”

我看著她。

“怎麼說?”

她在我對面坐下。

“公子,”她輕聲道,“您現在的位置,太險了。”

我等著她說下去。

“建文舊臣恨您,靖難新貴妒您,陛下疑您。”她一字一頓,“這三面都是刀,公子坐在中間,隨時會被刺穿。”

我沉默。

她說得對。

我都知道。

“公子若能稱病,辭去官職,閉門不出……”她望著我,“也許能避過風頭。”

我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深深的擔憂。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婉兒,”我說,“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怔住。

“我已陷得太深。”我苦笑,“稱病?陛下會信嗎?那些新貴會放過我嗎?他們巴不得我騰出位置來。”

“我若辭官,就是示弱。示弱,他們就會撲上來。”

我頓了頓。

“我只能往前走。”

婉兒望著我。

那眼裡的擔憂,更深了。

她沒有再勸。

只是輕輕把頭靠在我肩上。

“公子,”她說,“無論您做甚麼,婉兒都陪著您。”

--

三月初九,朝議。

朱棣坐在御座上,望著殿中群臣。

“朕欲立太子,”他開口,“卿等以為如何?”

殿中一靜。

立太子,這是大事。

誰都知道,朱棣有三個兒子:長子朱高熾,次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

朱高熾仁厚,但體弱,且不善騎射。

朱高煦勇猛,隨父征戰,立功無數,最像朱棣。

立誰?

群臣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先開口。

朱棣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我身上。

“李景隆,你說。”

我的心一緊。

這是要我表態。

我出列,跪伏於地。

“陛下,”我開口,儘量讓聲音平穩,“立儲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議。”

朱棣看著我。

“讓你說,你就說。”

我沉默片刻。

然後說:

“然太子仁厚,天下幸甚。”

殿中又是一靜。

太子仁厚——我說的是朱高熾。

我支援長子。

朱棣沒有說話。

可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從旁邊射過來,像刀一樣。

是朱高煦。

他站在武將班列,冷冷地看著我。

那目光裡有殺意。

我低著頭,沒有看他。

朱棣終於開口。

“知道了。”他說,“退下吧。”

我退回原位。

脊背上,那道目光還在。

--

朝議結束後,群臣魚貫而出。

我剛走出奉天門,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

“曹國公留步。”

我回頭。

朱高煦站在我身後,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很短,很冷。

“曹國公,”他說,“方才朝上,您可是好見識。”

我看著他。

“殿下過獎。”

他走近一步。

壓低聲音。

“曹國公最懂‘順應時勢’,”他一字一頓,“當年順了父王,如今順了大哥。”

他的眼睛盯著我,像盯著一個獵物。

“只是不知道,下次時勢變的時候,您順誰?”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說得對。

我順過建文,順過朱棣,如今順朱高熾。

在別人眼裡,我就是一個隨風倒的牆頭草。

可我能怎麼辦?

我只能選。

選了,就得罪另一個。

不選,兩邊都得罪。

我沉默著。

朱高煦笑了笑,轉身走了。

他的笑聲飄過來,像一把刀。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 第七節 如坐針氈

回到府裡,天已經黑了。

婉兒在書房等我。

見我進來,她站起身。

“公子?”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婉兒,”我說,“今日朝上,我支援了太子。”

她看著我。

“朱高煦生氣了?”

我點頭。

“他說我‘最懂順應時勢’。”

婉兒沉默。

“公子,”她說,“您這是……”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得罪了漢王。”

我苦笑。

“可我能怎麼辦?”

“不支援太子,就得罪陛下;支援太子,就得罪漢王。怎麼選,都是錯。”

婉兒輕輕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說,“您太難了。”

我看著她。

“婉兒,”我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每天出門,都有錦衣衛跟著。回府,府外有人日夜守著。上朝,同僚的眼神像刀子。陛下看我,也再沒有從前的溫度。”

我頓了頓。

“我就像坐在針氈上,一動不敢動。”

婉兒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些。

“公子,”她說,“您還有我。”

我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我輕輕把她擁進懷裡。

“婉兒,”我說,“幸好還有你。”

窗外,夜風吹過。

梅花還沒有開。

可我知道,它會開的。

只是不知道,等花開的時候——

我還在不在。

還在不在這個針氈上。

還在不在這個人世。

我把她抱得更緊些。

她在我懷裡,輕輕地呼吸。

外面的錦衣衛,還在守著。

新貴們,還在等著。

皇帝,還在看著。

而我——

只能坐在這針氈上,等。

等下一陣風來。

等下一刀落下。

等那個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的結局。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