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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第40章 皇宮大火

2026-03-21 作者:老張0612

辰時,太陽已升得老高。

我隨著燕軍的人馬,從金川門一路往南,穿過那些空無一人的街道,向皇宮的方向走去。

路上很安靜。

百姓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偶爾有膽大的從門縫裡往外看,看一眼又趕緊縮回去。街邊有幾處被踩翻的攤位,散落的貨物還在地上,卻不見攤主的身影。

馬蹄聲橐橐,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走到承天門前,我忽然勒住馬。

前面,皇宮的方向,濃煙滾滾。

黑煙裹著火舌,從宮牆內沖天而起,遮住了半邊天。那火勢極大,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噼啪的爆裂聲。

“奉天殿起火了。”周老將在我身側,聲音發顫。

我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那片濃煙。

奉天殿。

那是太祖皇帝登基的地方,是我十五歲襲爵時跪拜的地方,是建文皇帝怒斥我的地方。

如今它在燒。

那火裡,有沒有那個人?

我不知道。

我只是策馬,繼續往前走。

--

午門外,燕軍已經控制了局面。

禁軍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剩下的幾個死忠被押在一旁,垂頭喪氣。地上有幾攤血跡,還有幾具屍體,穿著紅袍,是文官。

我的目光掠過那些屍體,沒有停留。

繼續往前走。

午門內,奉天殿前的廣場上,跪著幾十個人。

都是朝中大臣。

有穿紅袍的,有穿青袍的,有披頭散髮的,有渾身血汙的。他們被燕軍士卒按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瑟瑟發抖,有的緊閉雙眼。

我一眼就看見了方孝孺。

他跪在最前面,白鬚白髮,滿身塵土,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淬過火的鐵。他望著宮門的方向,望著正騎馬進來的朱棣,眼裡沒有恐懼,只有輕蔑。

朱棣勒住馬,居高臨下望著這些人。

“方先生,”他開口,聲音很平,“別來無恙。”

方孝孺冷笑。

“逆賊!誰與你別來無恙?”

朱棣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著方孝孺,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是惋惜,也是無奈。

“方先生,”他說,“太祖皇帝創業艱難,你身為顧命之臣,當以社稷為重。建文昏聵,聽信奸佞,削奪宗藩,逼反骨肉。本王此來,為清君側,非為奪位。”

方孝孺哈哈大笑。

那笑聲蒼涼而悲憤,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清君側?好一個清君側!”他指著朱棣,“朱棣!你包藏禍心,覬覦神器,屠戮忠良,逼死君王!還說甚麼清君側?!”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忽然定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兩把刀,直直刺過來。

“李景隆!”

我的身子一僵。

他死死盯著我,一字一頓:

“叛臣賊子!負先帝託付!負陛下信任!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廣場上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燕軍將領的,有那些被俘大臣的,有朱棣的。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方孝孺的罵聲還在繼續:

“先帝賜你尚方劍,是讓你代天子討逆!你倒好,拿那劍去開城門!先帝若在天有靈,必誅你這不忠不孝之徒!”

我低著頭。

默然受之。

他說得對。

我負先帝託付。

我負陛下信任。

我負瞿能、平安、陳安,負那六十萬將士,負這天下人。

我沒有資格辯。

我只是站在那裡,任他罵。

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

“方先生忠義,”他說,“然不識時務。”

他一揮手。

“押下去。”

士卒上前,把方孝孺拖走。

方孝孺被拖著,還在回頭罵:

“李景隆——你不得好死——你會有報應的——”

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直到那罵聲消失在宮牆深處。

--

方孝孺被拖走後,廣場上安靜下來。

朱棣坐在馬上,望著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

“諸位,”他開口,“本王此來,為清君側。今齊泰、黃子澄等奸臣已擒,社稷當復歸清明。至於大位……”

他頓了頓。

“本王不敢自專,當與諸公共議。”

廣場上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那些被俘的大臣,有的低著頭,有的閉著眼,有的偷偷交換眼色,卻沒有一個人開口。

朱棣等了一會兒。

目光緩緩掃過人群。

最後——

落在我身上。

不只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燕軍將領們望著我,那目光裡有期待,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我站在人群邊緣,忽然成了焦點。

朱棣沒有開口。

他只是看著我。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他在等甚麼。

等一個臺階。

等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

等一個人,站出來說那句話。

我慢慢走上前。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我走到朱棣馬前,跪下去。

從腰間解下那柄尚方劍。

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殿下。”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

朱棣低頭看著我。

我繼續說:

“此劍乃先帝所賜,囑臣‘代天子討逆’。”

我頓了頓。

“今燕王殿下率兵靖難,清君側,除奸佞,正與先帝遺旨相合。”

“臣愚鈍,不能早識天命,致有三年兵禍。然臣之心,天地可鑑。”

我抬起頭,望著他。

“臣請以此劍——”

我一字一頓:

“奉殿下正位。”

廣場上靜得能聽見針落。

朱棣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我。

看著那柄劍。

看著劍柄上垂落的青絲穗。

良久。

他緩緩伸出手。

接過那柄劍。

握在手裡。

“景隆,”他說,“知朕心。”

我伏地叩首。

“臣……恭迎新君。”

身後,那些燕軍將領終於反應過來,紛紛跪倒。

“恭迎新君——”

“恭迎新君——”

喊聲此起彼伏,在廣場上回蕩。

我跪在那裡,額頭觸著冰涼的地面。

心裡空落落的。

像甚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又像甚麼東西,再也拿不起來了。

--

勸進禮畢,朱棣讓人扶起那些被俘的大臣,該關的關,該放的放。

他握著那柄尚方劍,在手裡掂了掂。

忽然轉向我。

“景隆,”他說,“隨朕走走。”

我跟著他,穿過午門,穿過那些還在冒煙的宮闕,走到奉天殿前。

殿已經燒得不成樣子。

樑柱坍塌,瓦礫遍地,黑煙還在從廢墟里冒出來。昔日金碧輝煌的大殿,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殘骸。

朱棣站在廢墟前,望著那些殘垣斷壁。

沒有說話。

我站在他身後,也沒有說話。

很久。

他忽然開口。

“景隆,”他說,“你說建文去哪兒了?”

我一怔。

“臣……不知。”

他輕輕笑了一下。

“不知也好。”他說,“不知,就不用想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

手裡還握著那柄劍。

他忽然把劍遞給我。

“拿著。”

我一愣。

“殿下?”

“這是你的劍。”他說,“朕已經有了。”

我望著那柄劍。

劍鞘烏沉,劍柄鎏金,青絲穗垂落。

是我從十五歲就帶著的劍。

是我在建文皇帝面前跪接的劍。

是我在金川門拔出來高呼“清君側”的劍。

我伸手,接過。

就在交接的那一瞬。

他忽然靠近,壓低聲音:

“景隆,劍還你了。”

我猛地抬頭。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三十一年的情分,三年戰爭的默契,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複雜。

我忽然明白了。

他說的“劍還你了”,不是這一柄。

是另一柄。

是三十一年前他送我的那柄匕首。

是那柄刻著“景隆”二字的木匕首。

是那柄我一直藏在袖中、今夜與尚方劍相碰的匕首。

那柄匕首,是他的。

三十一年前,他送給我。

三十一年來,我貼身帶著。

今夜,我把城開了,把劍獻了。

他把劍還給我。

也把那匕首的債,還清了。

我接過劍,低聲道:

“四哥……”

他沒有應。

只是拍拍我的肩。

轉身,往廢墟那邊走去。

我站在原地,握著那柄劍。

劍鞘冰涼,劍穗溫柔。

像三十一年前,他第一次帶我北巡時,遞給我的那碗熱羹。

--

當夜,朱棣在武英殿設宴。

說是宴,其實沒甚麼人吃得下。殿中燈火通明,擺了幾桌酒席,坐著的都是燕軍的主要將領——丘福、朱能、姚廣孝,還有幾個我從沒見過的人。

我被安排在首位。

左首第一個位置,離朱棣最近的位置。

我坐在那裡,面前擺著酒盞,菜餚冒著熱氣,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丘福舉著酒盞過來。

“曹國公,”他笑著,笑容卻不到眼底,“久仰久仰。當年鄭村壩一戰,末將可是領教了您的厲害。”

他的話裡有話。

我端起酒盞。

“丘將軍客氣。”我說,“那一仗,是景隆無能。”

丘福哈哈大笑。

“曹國公太謙虛了。”他一口飲盡,轉身走了。

朱能也來了。

他比丘福更直接。

“曹國公,”他盯著我,“末將有一事不明。”

我看著他。

“請講。”

“金川門開城,您是怎麼想到的?”

殿中忽然靜了。

所有人都望向這邊。

我看著朱能的眼睛。

那雙眼裡有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刀鋒般的審視。

“朱將軍,”我說,“金川門守軍中,多是末將舊部。末將只是……”

我頓了頓。

“順應時勢罷了。”

朱能笑了。

那笑容很短。

“順應時勢。”他重複這四個字,“曹國公好本事。”

他飲盡杯中酒,轉身走了。

我坐在那裡,握著酒盞。

盞中的酒,微微晃動。

--

宴席繼續。

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可那喧譁裡,總有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來自不同的方向。

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帶著笑意,有的藏著冷意。

我知道他們在想甚麼。

李景隆,建文的徵虜大將軍,統兵百萬,圍北平、戰鄭村壩、敗白溝河、潰三百里——最後開了城門。

他是功臣,還是叛徒?

他是聰明人,還是投機者?

他是自己人,還是外人?

那些目光在我身上游移,像一把把小刀,颳著我的皮肉。

我坐在首位,一動不動。

只是慢慢飲酒。

一盞接一盞。

朱棣坐在御座上,偶爾看我一眼,目光裡也有複雜。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將領在想甚麼。

可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看。

看我如何應對這局面。

我忽然想起白天,他把劍還給我時說的那句話。

“景隆知朕心。”

我知道他的心。

他知道我的心嗎?

也許知道。

也許不知道。

也許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帝王之心,從來深不可測。

我又飲了一盞。

酒很烈。

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得胃裡滾燙。

可燒不到心裡。

心裡的那點涼,怎麼都燒不熱。

--

宴散時,已是亥時。

我獨自走出武英殿。

夜風吹來,帶著煙火的氣息。遠處的奉天殿廢墟還在冒著輕煙,在月光下裊裊上升,像無數冤魂在低語。

周老將在殿外等我。

見我出來,他連忙迎上。

“國公爺,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

“走吧。”

我們一前一後,往宮外走去。

走出午門,走出承天門,走上那條通往曹國公府的御街。

街上還是空無一人。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幽幽的白光。

我走得很慢。

靴子踩在石板上,橐橐作響。

走了很久。

忽然停下來。

周老將嚇了一跳。

“國公爺?”

我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很圓,很亮。

亮得像三十一年前鳳陽城外的那個中秋夜。

亮得像白溝河戰場上,四哥策馬衝陣的那個黃昏。

亮得像金川門城樓上,我與四哥對視的那一刻。

我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

“忠叔,”我說,“你說,我這算贏了嗎?”

周老將愣了。

“國公爺,您……”

我搖搖頭。

“算了。”我說,“不問也罷。”

我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條巷子,走到那兩扇朱漆大門前。

大門緊閉。

我站在門口,望著那道門。

很久。

然後我伸手,叩門。

門開了。

門縫裡,一盞燈籠亮著。

燈籠後面,是婉兒的臉。

她站在門內,望著我。

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

我走進去。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婉兒,”我說,“我回來了。”

她輕輕點頭。

眼眶紅了,可她沒有讓淚落下。

只是反握住我的手。

我們一起走進府裡。

身後,大門緩緩關上。

月光被關在門外。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門口打著旋兒。

新的一天,結束了。

新的大明,開始了。

而我——

還活著。

還站在這裡。

還握著她的手。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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