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太陽已升得老高。
我隨著燕軍的人馬,從金川門一路往南,穿過那些空無一人的街道,向皇宮的方向走去。
路上很安靜。
百姓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偶爾有膽大的從門縫裡往外看,看一眼又趕緊縮回去。街邊有幾處被踩翻的攤位,散落的貨物還在地上,卻不見攤主的身影。
馬蹄聲橐橐,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走到承天門前,我忽然勒住馬。
前面,皇宮的方向,濃煙滾滾。
黑煙裹著火舌,從宮牆內沖天而起,遮住了半邊天。那火勢極大,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噼啪的爆裂聲。
“奉天殿起火了。”周老將在我身側,聲音發顫。
我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那片濃煙。
奉天殿。
那是太祖皇帝登基的地方,是我十五歲襲爵時跪拜的地方,是建文皇帝怒斥我的地方。
如今它在燒。
那火裡,有沒有那個人?
我不知道。
我只是策馬,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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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門外,燕軍已經控制了局面。
禁軍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剩下的幾個死忠被押在一旁,垂頭喪氣。地上有幾攤血跡,還有幾具屍體,穿著紅袍,是文官。
我的目光掠過那些屍體,沒有停留。
繼續往前走。
午門內,奉天殿前的廣場上,跪著幾十個人。
都是朝中大臣。
有穿紅袍的,有穿青袍的,有披頭散髮的,有渾身血汙的。他們被燕軍士卒按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瑟瑟發抖,有的緊閉雙眼。
我一眼就看見了方孝孺。
他跪在最前面,白鬚白髮,滿身塵土,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淬過火的鐵。他望著宮門的方向,望著正騎馬進來的朱棣,眼裡沒有恐懼,只有輕蔑。
朱棣勒住馬,居高臨下望著這些人。
“方先生,”他開口,聲音很平,“別來無恙。”
方孝孺冷笑。
“逆賊!誰與你別來無恙?”
朱棣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著方孝孺,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是惋惜,也是無奈。
“方先生,”他說,“太祖皇帝創業艱難,你身為顧命之臣,當以社稷為重。建文昏聵,聽信奸佞,削奪宗藩,逼反骨肉。本王此來,為清君側,非為奪位。”
方孝孺哈哈大笑。
那笑聲蒼涼而悲憤,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清君側?好一個清君側!”他指著朱棣,“朱棣!你包藏禍心,覬覦神器,屠戮忠良,逼死君王!還說甚麼清君側?!”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忽然定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兩把刀,直直刺過來。
“李景隆!”
我的身子一僵。
他死死盯著我,一字一頓:
“叛臣賊子!負先帝託付!負陛下信任!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廣場上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燕軍將領的,有那些被俘大臣的,有朱棣的。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方孝孺的罵聲還在繼續:
“先帝賜你尚方劍,是讓你代天子討逆!你倒好,拿那劍去開城門!先帝若在天有靈,必誅你這不忠不孝之徒!”
我低著頭。
默然受之。
他說得對。
我負先帝託付。
我負陛下信任。
我負瞿能、平安、陳安,負那六十萬將士,負這天下人。
我沒有資格辯。
我只是站在那裡,任他罵。
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
“方先生忠義,”他說,“然不識時務。”
他一揮手。
“押下去。”
士卒上前,把方孝孺拖走。
方孝孺被拖著,還在回頭罵:
“李景隆——你不得好死——你會有報應的——”
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直到那罵聲消失在宮牆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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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被拖走後,廣場上安靜下來。
朱棣坐在馬上,望著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
“諸位,”他開口,“本王此來,為清君側。今齊泰、黃子澄等奸臣已擒,社稷當復歸清明。至於大位……”
他頓了頓。
“本王不敢自專,當與諸公共議。”
廣場上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那些被俘的大臣,有的低著頭,有的閉著眼,有的偷偷交換眼色,卻沒有一個人開口。
朱棣等了一會兒。
目光緩緩掃過人群。
最後——
落在我身上。
不只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燕軍將領們望著我,那目光裡有期待,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我站在人群邊緣,忽然成了焦點。
朱棣沒有開口。
他只是看著我。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他在等甚麼。
等一個臺階。
等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
等一個人,站出來說那句話。
我慢慢走上前。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我走到朱棣馬前,跪下去。
從腰間解下那柄尚方劍。
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殿下。”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
朱棣低頭看著我。
我繼續說:
“此劍乃先帝所賜,囑臣‘代天子討逆’。”
我頓了頓。
“今燕王殿下率兵靖難,清君側,除奸佞,正與先帝遺旨相合。”
“臣愚鈍,不能早識天命,致有三年兵禍。然臣之心,天地可鑑。”
我抬起頭,望著他。
“臣請以此劍——”
我一字一頓:
“奉殿下正位。”
廣場上靜得能聽見針落。
朱棣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我。
看著那柄劍。
看著劍柄上垂落的青絲穗。
良久。
他緩緩伸出手。
接過那柄劍。
握在手裡。
“景隆,”他說,“知朕心。”
我伏地叩首。
“臣……恭迎新君。”
身後,那些燕軍將領終於反應過來,紛紛跪倒。
“恭迎新君——”
“恭迎新君——”
喊聲此起彼伏,在廣場上回蕩。
我跪在那裡,額頭觸著冰涼的地面。
心裡空落落的。
像甚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又像甚麼東西,再也拿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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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進禮畢,朱棣讓人扶起那些被俘的大臣,該關的關,該放的放。
他握著那柄尚方劍,在手裡掂了掂。
忽然轉向我。
“景隆,”他說,“隨朕走走。”
我跟著他,穿過午門,穿過那些還在冒煙的宮闕,走到奉天殿前。
殿已經燒得不成樣子。
樑柱坍塌,瓦礫遍地,黑煙還在從廢墟里冒出來。昔日金碧輝煌的大殿,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殘骸。
朱棣站在廢墟前,望著那些殘垣斷壁。
沒有說話。
我站在他身後,也沒有說話。
很久。
他忽然開口。
“景隆,”他說,“你說建文去哪兒了?”
我一怔。
“臣……不知。”
他輕輕笑了一下。
“不知也好。”他說,“不知,就不用想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
手裡還握著那柄劍。
他忽然把劍遞給我。
“拿著。”
我一愣。
“殿下?”
“這是你的劍。”他說,“朕已經有了。”
我望著那柄劍。
劍鞘烏沉,劍柄鎏金,青絲穗垂落。
是我從十五歲就帶著的劍。
是我在建文皇帝面前跪接的劍。
是我在金川門拔出來高呼“清君側”的劍。
我伸手,接過。
就在交接的那一瞬。
他忽然靠近,壓低聲音:
“景隆,劍還你了。”
我猛地抬頭。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三十一年的情分,三年戰爭的默契,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複雜。
我忽然明白了。
他說的“劍還你了”,不是這一柄。
是另一柄。
是三十一年前他送我的那柄匕首。
是那柄刻著“景隆”二字的木匕首。
是那柄我一直藏在袖中、今夜與尚方劍相碰的匕首。
那柄匕首,是他的。
三十一年前,他送給我。
三十一年來,我貼身帶著。
今夜,我把城開了,把劍獻了。
他把劍還給我。
也把那匕首的債,還清了。
我接過劍,低聲道:
“四哥……”
他沒有應。
只是拍拍我的肩。
轉身,往廢墟那邊走去。
我站在原地,握著那柄劍。
劍鞘冰涼,劍穗溫柔。
像三十一年前,他第一次帶我北巡時,遞給我的那碗熱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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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朱棣在武英殿設宴。
說是宴,其實沒甚麼人吃得下。殿中燈火通明,擺了幾桌酒席,坐著的都是燕軍的主要將領——丘福、朱能、姚廣孝,還有幾個我從沒見過的人。
我被安排在首位。
左首第一個位置,離朱棣最近的位置。
我坐在那裡,面前擺著酒盞,菜餚冒著熱氣,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丘福舉著酒盞過來。
“曹國公,”他笑著,笑容卻不到眼底,“久仰久仰。當年鄭村壩一戰,末將可是領教了您的厲害。”
他的話裡有話。
我端起酒盞。
“丘將軍客氣。”我說,“那一仗,是景隆無能。”
丘福哈哈大笑。
“曹國公太謙虛了。”他一口飲盡,轉身走了。
朱能也來了。
他比丘福更直接。
“曹國公,”他盯著我,“末將有一事不明。”
我看著他。
“請講。”
“金川門開城,您是怎麼想到的?”
殿中忽然靜了。
所有人都望向這邊。
我看著朱能的眼睛。
那雙眼裡有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刀鋒般的審視。
“朱將軍,”我說,“金川門守軍中,多是末將舊部。末將只是……”
我頓了頓。
“順應時勢罷了。”
朱能笑了。
那笑容很短。
“順應時勢。”他重複這四個字,“曹國公好本事。”
他飲盡杯中酒,轉身走了。
我坐在那裡,握著酒盞。
盞中的酒,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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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繼續。
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可那喧譁裡,總有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來自不同的方向。
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帶著笑意,有的藏著冷意。
我知道他們在想甚麼。
李景隆,建文的徵虜大將軍,統兵百萬,圍北平、戰鄭村壩、敗白溝河、潰三百里——最後開了城門。
他是功臣,還是叛徒?
他是聰明人,還是投機者?
他是自己人,還是外人?
那些目光在我身上游移,像一把把小刀,颳著我的皮肉。
我坐在首位,一動不動。
只是慢慢飲酒。
一盞接一盞。
朱棣坐在御座上,偶爾看我一眼,目光裡也有複雜。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將領在想甚麼。
可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看。
看我如何應對這局面。
我忽然想起白天,他把劍還給我時說的那句話。
“景隆知朕心。”
我知道他的心。
他知道我的心嗎?
也許知道。
也許不知道。
也許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帝王之心,從來深不可測。
我又飲了一盞。
酒很烈。
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得胃裡滾燙。
可燒不到心裡。
心裡的那點涼,怎麼都燒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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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時,已是亥時。
我獨自走出武英殿。
夜風吹來,帶著煙火的氣息。遠處的奉天殿廢墟還在冒著輕煙,在月光下裊裊上升,像無數冤魂在低語。
周老將在殿外等我。
見我出來,他連忙迎上。
“國公爺,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
“走吧。”
我們一前一後,往宮外走去。
走出午門,走出承天門,走上那條通往曹國公府的御街。
街上還是空無一人。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幽幽的白光。
我走得很慢。
靴子踩在石板上,橐橐作響。
走了很久。
忽然停下來。
周老將嚇了一跳。
“國公爺?”
我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很圓,很亮。
亮得像三十一年前鳳陽城外的那個中秋夜。
亮得像白溝河戰場上,四哥策馬衝陣的那個黃昏。
亮得像金川門城樓上,我與四哥對視的那一刻。
我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
“忠叔,”我說,“你說,我這算贏了嗎?”
周老將愣了。
“國公爺,您……”
我搖搖頭。
“算了。”我說,“不問也罷。”
我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條巷子,走到那兩扇朱漆大門前。
大門緊閉。
我站在門口,望著那道門。
很久。
然後我伸手,叩門。
門開了。
門縫裡,一盞燈籠亮著。
燈籠後面,是婉兒的臉。
她站在門內,望著我。
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
我走進去。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婉兒,”我說,“我回來了。”
她輕輕點頭。
眼眶紅了,可她沒有讓淚落下。
只是反握住我的手。
我們一起走進府裡。
身後,大門緩緩關上。
月光被關在門外。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門口打著旋兒。
新的一天,結束了。
新的大明,開始了。
而我——
還活著。
還站在這裡。
還握著她的手。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