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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第19章 北平城下烤羊香

2026-02-21 作者:老張0612

圍城的第十天,北平城下飄起了烤羊的香味。

這事兒是我突發奇想的主意。十月了,北方的風越來越硬,吹得人臉皮發緊。士兵們圍著篝火還打哆嗦,一個個縮著脖子,像受驚的鵪鶉。

“這麼冷的天,士氣要垮。”我在軍議上說,“得給將士們提提神。”

瞿能斜眼看我:“提神?發酒?”

“不,烤羊。”我說,“每天宰二十隻羊,在陣前烤。肉香能飄上城牆,讓守軍也聞聞——咱們這兒有熱乎的,他們那兒只有冷饃。”

帳裡安靜了一瞬。監軍文官們眼睛亮了——這主意好啊,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打擊敵軍士氣,還能體現朝廷“仁德”,給餓肚子的守軍一個“誘惑”。

平安皺著眉頭:“大將軍,這會不會……太兒戲了?”

“兒戲?”我笑了,“兵法雲:攻心為上。平安將軍,你願意對著烤羊的香味啃乾糧,還是願意聞著肉香餓肚子?”

平安不說話了。他是朱元璋晚年帶在身邊長大的,見識過老爺子的手段——有時候最樸素的辦法,最管用。

瞿鬱年輕,憋不住話:“大將軍,咱們是來打仗的,還是來野炊的?”

他爹瞿能瞪了他一眼,但沒訓斥——四十歲的老將,其實心裡也有同樣的疑惑。

“兩不耽誤。”我站起身,“傳令下去,明日開始,每日巳時、申時,陣前烤羊。肉分給將士,骨頭……扔到護城河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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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烤羊的架子真的支起來了。

二十隻肥羊剝洗乾淨,抹上鹽和香料,架在火堆上慢慢轉。火候是李誠親自把控的——這老傢伙年輕時在酒樓幫過廚,手藝不賴。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滋啦響,白煙混著肉香,被北風一吹,直往城牆上飄。我騎在馬上看著,都能看見垛口後守軍伸頭張望的影子。

第一隻羊烤好時,香氣已經濃得化不開了。李誠割下一條後腿,用油紙包了,遞給傳令兵:“送到德勝門下,說是……曹國公請燕世子嚐鮮。”

傳令兵臉色發白:“大、大將軍,這……”

“去。”我說,“客氣點,就說天冷了,請世子暖暖身子。”

羊腿送過去了。用箭射上城牆的——箭去了箭頭,綁著羊腿。城上守軍接過去,愣了半天,大概從沒遇到過這種仗。

傍晚時分,回信來了。

也是用箭射下來的,箭上綁著個字條,就兩行字:“謝叔父賜肉。肉香甚美,然侄守土有責,不敢受。原物奉還。”

羊腿又給扔下來了,用布包著,還熱乎。

我看著那條羊腿,忽然笑了。朱高熾這小子,有意思——不受,但也不罵,客客氣氣回絕,還叫我“叔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這事兒在營裡傳開,就變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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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能是第三個來找我的——前兩個是監軍文官,誇我“仁德懷柔,有古名將之風”。他不一樣,他是踹開中軍帳門衝進來的。

四十歲的老將,臉紅脖子粗,鎧甲都不齊整,顯然剛從練兵場過來。

“大將軍!”他聲如洪鐘,“末將請戰!”

我放下手裡的書——今天看的是《吳子》,裝樣子也得裝像——“瞿將軍要攻哪門?”

“哪門都行!”瞿能拳頭攥得咯吱響,“只要是真打!末將受夠了這……這烤羊的仗!”

帳裡安靜下來。李誠想勸,被我眼神制止了。

“瞿將軍。”我慢慢說,“你帶兵去真定城下看過嗎?”

瞿能一愣。

“看過那些屍體嗎?官軍、燕軍,混在一起,都爛了,分不清誰是誰的。烏鴉在啃,野狗在拖。那味道……比烤羊臭一萬倍。”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想讓你的兵,也變成那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瞿能瞪著我,“可大將軍,咱們現在這叫打仗嗎?圍著城,烤著肉,射幾支沒箭頭的箭——這他孃的是唱戲!”

他說對了。就是唱戲。

可我不能認。

“瞿將軍。”我拍拍他的肩,“你今年四十,兒子二十,對吧?”

瞿能梗著脖子:“是又如何?”

“你想讓你兒子,也變成真定城外那些屍體中的一具?”

這話戳中了要害。瞿能臉色變了變,但嘴還硬:“為國捐軀,死得其所!”

“說得好聽。”我冷笑,“那你問問你兒子,他真想死嗎?問問營裡那些兵,他們家裡有父母妻兒,他們真想死嗎?”

瞿能不說話了。他獨眼裡有掙扎,有憤怒,但最後,慢慢黯下去。

“大將軍……”他聲音低下來,“末將只是……憋屈。”

“我知道。”我嘆口氣,“我也憋屈。可有時候,憋屈比死人強。回去吧,明天……多烤兩隻羊,給你們營送去。”

--

平安是晚上來的。

他來時,我正在看朱高熾回的那張字條——“謝叔父賜肉”。字寫得工整,瘦金體,很有風骨。不像武將的兒子,倒像書香門第的子弟。

“大將軍。”平安行禮,比平時恭敬了些。

“坐。”我指指旁邊的椅子,“怎麼,也是來罵我烤羊的?”

平安搖頭:“末將想明白了。”

“哦?明白甚麼?”

“大將軍是在拖時間。”他看著我的眼睛,“等燕王回師,等朝廷改變主意,等……等一個不用死太多人的解法。”

我手指一頓。這小子,比他爹聰明。

“繼續。”

“可末將不明白。”平安皺眉,“這麼拖下去,糧草怎麼辦?五十萬大軍,每日耗費巨大。朝廷那邊……齊泰黃子澄不會讓您一直拖的。”

他說到點子上了。

我起身,從案頭翻出一份奏報遞給他:“看看。”

平安接過,越看臉色越難看:“這……糧草只夠半月?!”

“對。”我重新坐下,“朝廷催我速戰,又不給足糧草。意思很明白——要麼趕快打贏,要麼……餓死自己解決。”

“那大將軍還……”

“所以我烤羊。”我笑了,“肉香飄到城裡,守軍饞;飄到朝廷耳朵裡,他們就知道——我這兒士氣高昂,酒足飯飽,不急。不急,就能再要點糧草,再拖幾天。”

平安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末將……受教了。”

“受甚麼教?”我問。

“為將者,不光要會在戰場上殺人。”平安聲音很輕,“還要會在戰場外……保人。”

他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感慨。

平安是朱元璋留給朱允炆的人,忠誠度不用懷疑。但他不傻,看得清局勢,也分得清是非。這樣的人,將來或許……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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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羊的戲唱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朱高熾又回信了。這次不是字條,是個木盒,用繩子吊著從城牆上放下來的。

李誠捧進來時,臉色古怪:“少爺,燕世子……送了盒點心。”

我開啟盒子。裡面是幾塊糕點,樣子粗糙,但能看出來是棗泥餡的。還有張字條,字比上次多些:

“叔父連賜美食,侄無以為報。此棗泥糕乃家母手製,雖粗陋,然是北平風味。另,聞叔父帳中有位林姓文書,擅弈。若得閒,可手談一局。侄高熾拜上。”

我看完,怔住了。

林姓文書……婉兒?朱高熾怎麼知道?還知道她擅弈?

“少爺?”李誠小聲問,“這燕世子……甚麼意思?”

“意思是……”我把字條摺好,“他知道咱們在演戲,也願意配合。但提醒我,戲別演太過,該收場時得收場。”

棗泥糕是示好。提婉兒是提醒——你身邊有我的人,我知道你的底細。

至於“手談一局”……那是文人之間的暗語。意思是:咱倆心裡都明白,別撕破臉。

“李誠。”我說,“明天……少烤五隻羊。”

“啊?為甚麼?”

“肉香太濃,把人燻醒了不好。”我把棗泥糕推給他,“拿去,給婉兒嚐嚐。就說……是敵人送的。”

李誠捧著盒子,一臉茫然地走了。

我坐在帳裡,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

烤羊的香味還在飄,混著北方的沙土味,混著五十萬人的汗臭味,混著這場戰爭荒唐的……人味。

朱高熾今年二十一,比我當年第一次隨朱棣北巡時大八歲。他像他父親一樣聰明,但不像他父親那樣鋒利。他懂得迂迴,懂得留餘地。

這樣的人守城,是好事。

至少……不會逼我動真格的。

帳外傳來腳步聲。是瞿能,他又來了,但這次沒踹門,只是在帳外說:“大將軍,末將營裡的羊……烤好了。您……要不要嚐嚐?”

聲音裡沒了怒氣,倒有點……彆扭的關心。

我笑了:“好,就來。”

起身時,我把朱高熾的字條塞進懷裡,貼著那把匕首。

一父一子,一攻一守。

而我這個“叔父”,在中間烤著羊,演著戲,等著這場荒唐仗……不知該如何收場。

羊腿很香。我撕下一塊,肉烤得外焦裡嫩,油脂在嘴裡化開。

可吃著吃著,忽然想起真定城外的那些屍體。

他們最後一口吃的……是甚麼?

不知道。

但願不是帶著血的土。

風更大了。我裹緊披風,走回烤架旁。

火光映著將士們的臉,年輕的臉,滄桑的臉,茫然的臉上——都在盯著羊肉,眼裡有光。

至少這一刻,他們是暖的,是飽的。

這就夠了。

至於明天……

明天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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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霜降。

北平城外的清晨,草葉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呵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士兵們搓著手跺著腳,盔甲凍得像冰殼子。

烤羊的爐子又支起來了。

這是圍城以來的第二十七天,也是第二十七次在陣前烤羊。炊煙混著羊肉的焦香,在北風裡扭成一股妖嬈的曲線,慢悠悠地往城牆上飄。

瞿能今天沒來練兵場。

他營裡的副將來報,說老將軍“偶感風寒”,在帳裡躺著。我讓軍醫去看,軍醫回來悄悄說:“瞿將軍沒病,就是氣的——說這仗打得憋屈,寧可病著也不看人烤羊。”

我聽了,只能苦笑。

平安倒是來了,還帶了一隊親兵。他站在烤爐邊,看著軍士翻轉羊腿,忽然說:“大將軍,這羊……烤了快一個月了。”

“嗯。”我盯著爐火。

“燕世子回信三次,每次都客客氣氣拒絕,但也沒罵人。”平安轉頭看我,“末將覺得……他是在陪咱們演戲。”

我眼皮一跳。這小子,越來越敏銳了。

“演戲不好嗎?”我反問,“至少沒人死。”

“可戲總有唱完的時候。”平安壓低聲音,“朝廷那邊……齊泰又來信催了,問何時攻城。監軍張大人昨天找我,說再不動手,他就要上奏參您畏戰。”

張監軍,張昺的族弟——張昺是朱棣在北平殺的第一個朝廷命官。他恨燕王入骨,也恨我這個“磨蹭”的大將軍。

“知道了。”我撕下一塊烤好的羊肉,燙得直吹氣,“讓他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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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吃到一半,我讓人取來文房四寶。

鋪紙,研墨,提筆。婉兒扮作書吏在一旁伺候——她現在是我的“記室參軍”,名正言順待在軍中。

“寫甚麼?”她低聲問。

“勸降信。”我說,“給朱高熾的。”

帳裡還有幾個將領,聞言都看過來。瞿鬱——瞿能的兒子,那個二十歲的愣頭青——眼睛亮了:“大將軍要勸降?早該如此!末將願去送信!”

“用不著你。”我擺擺手,繼續寫。

信寫得很客氣,甚至有點……肉麻:

“世子賢侄親鑑:圍城月餘,聞城中糧草日匱,將士飢寒,餘心甚憫。陛下仁德,念及骨肉之情,若賢侄開城歸順,必保王府上下平安,爵位如故……”

寫到這裡,我頓了頓,加了一句私話:“憶昔在南京,曾見賢侄隨太子讀書,聰穎仁厚,有古君子風。今刀兵相向,實非所願。望三思。”

寫完,交給傳令兵:“射進城去。”

箭射出去了,綁著信。城上守軍接了,很快消失在垛口後。

下午,回信來了。也是箭射下來的。

朱高熾的字還是那麼工整:

“叔父大人尊鑑:厚意拜領,感激涕零。然父王在外,侄守土有責,不敢專斷。城中糧草尚可支撐,將士用命,民心未散。若叔父真念舊情,何不解圍退兵,待父王歸來自有分說?”

我把信給帳裡將領傳看。

平安看完,嘆口氣:“這燕世子……軟硬不吃啊。”

瞿鬱年輕,看不懂這些彎彎繞:“他說甚麼‘不敢專斷’,那咱們就等他爹回來?燕王回來更打不過了!”

“閉嘴!”瞿能不知甚麼時候來了,披著件舊披風,臉色確實不好看,“大將軍自有計較,輪得到你說話?”

瞿鬱梗著脖子不服,但不敢頂撞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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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降信的戲演完,張監軍果然坐不住了。

第二天軍議,這位文官直接發難:“大將軍!勸降也勸了,烤羊也烤了,這仗到底還打不打?陛下在南京等著捷報,滿朝文武都看著呢!”

帳裡所有將領都看我。

我慢悠悠喝了口茶——是婉兒泡的,龍井,在這北方軍營裡算稀罕物。

“張監軍莫急。”我放下茶盞,“昨夜本帥夜觀星象,見紫微晦暗,北斗偏移。天象示警,三日內必有大風。此時攻城,恐損兵折將。”

這話一出,帳裡表情各異。

監軍文官們面面相覷——他們信這個。武將們則一臉狐疑。瞿能直接冷哼了一聲,雖然很輕,但我聽見了。

平安倒是認真地問:“大將軍還懂星象?”

“略知一二。”我面不改色,“為將者,當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燕王早年教過我觀星之術,他說過——風起於青萍之末,戰發於天象之變。”

把朱棣抬出來,沒人敢質疑了。

張監軍張了張嘴,最後悻悻地說:“那就……再等三日。”

三日後,無風。

別說大風,連風絲兒都沒有。天晴得發亮,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發昏。

張監軍又來了,這次帶著怒氣:“大將軍!三日已過,風在何處?”

我正和婉兒下棋——圍棋,棋盤擺在沙盤旁,黑白子交錯,像兩軍對壘。聞言,我落下一子,慢條斯理地說:

“昨夜得報,燕王已收編大寧兵馬,正回師北平。此時攻城,若燕王突然殺到,我軍腹背受敵,如何是好?”

“這……”張監軍愣住,“訊息可確實?”

“探馬親眼所見。”我指指帳外——其實探馬只報說“燕軍動向不明”,但我給說死了。

瞿能終於忍不住了。

老將軍站起來,鎧甲嘩啦作響:“大將軍!末將有一事不明!”

“瞿將軍請講。”

“您說觀星,星象說不宜攻城;又說燕王回師,不宜攻城。”瞿能盯著我,“那到底甚麼時候宜攻城?莫非……要等到燕王打進南京?”

這話太重了。帳裡瞬間死寂。

我放下棋子,看著他。

“瞿將軍。”我緩緩道,“你真想攻城?”

“想!”

“好。”我起身,走到沙盤前,“你看——北平九門,守軍約五萬。我軍五十萬,若全力猛攻,你估計要死多少人才能破城?”

瞿能皺眉想了想:“最少……三萬。”

“三萬。”我重複,“這三萬人,可能是你的兵,可能是平安的兵,可能是瞿鬱的兵。他們家裡有父母妻兒,有等著他們回去的人。瞿將軍,你兒子就在軍中,你願意他成為這三萬分之一嗎?”

瞿能臉色變了。他轉頭看了眼瞿鬱——那小子站在角落裡,臉漲得通紅。

“末將……”瞿能聲音低下來,“末將只是……只是覺得憋屈。”

“我知道。”我走回座位,“我也憋屈。可打仗不是賭氣。死三萬人破城,然後呢?燕王帶著朵顏三衛殺回來,咱們守得住嗎?守不住,那三萬人就白死了。”

這話說得實在。連張監軍都不吭聲了。

--

那天夜裡,我做了件冒險的事。

讓李誠找了張最薄的紙,裁成小條。我親自用左手寫——字跡歪歪扭扭,認不出是誰的筆跡:

“糧草可撐幾日?”

七個字。沒抬頭,沒落款。

紙條綁在箭上,箭去了箭頭。我親自走到營寨邊,對著西直門方向,拉弓——

弓是軟弓,射不遠,但足夠了。箭輕飄飄地飛過護城河,落在城牆根下。守軍很快撿起來,消失在夜色裡。

李誠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少爺,這要是被看見……”

“看見就看見。”我收起弓,“就說……是擾亂敵軍軍心。”

其實不是。是通風,是遞話,是告訴朱高熾:我知道你缺糧,但我不急,我可以等。你也別急,別硬撐。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默契,不能明說,只能靠這種小動作。

回去路上,碰見平安巡夜。

年輕將領看見我,行禮:“大將軍還沒休息?”

“睡不著。”我說,“平安,你說……這仗最後會怎麼收場?”

平安沉默片刻:“末將不知道。但末將知道一件事——大將軍在儘量少死人。這就夠了。”

我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臉還很年輕,但眼神很老成。

“你跟你爹不像。”我說。

“家父是猛將,逢敵必戰。”平安笑了笑,“末將跟著太祖爺久了,學會一件事——有時候不戰,比戰更需要勇氣。”

這話說得我心裡一暖。

是啊,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可我這個“不戰”,不是為了屈人,是為了……為了甚麼?

為了忠義兩全?為了情分不滅?還是單純怕手上沾血?

不知道。

--

第二天,烤羊照舊。

香味飄到城裡,飄到營中,飄到每個飢腸轆轆的人的鼻子裡。士兵們排隊領肉,臉上有笑——至少今天有肉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瞿能也來領了。老將軍端著碗,蹲在火堆邊,大口吃肉,一言不發。

瞿鬱跟在他爹身後,偷偷看我,眼神複雜。

平安領了肉,分給手下的兵,自己只留一小塊。

婉兒扮作小兵也領了一份,端回帳裡給我。

“公子。”她放下碗,“今天……西直門守軍換防時,多停留了一刻鐘。”

我一怔:“甚麼?”

“空隙時間變長了。”婉兒輕聲說,“像是……故意留的。”

我明白了。朱高熾收到了我的紙條,也回了禮——把那個空隙拉長,意思是:我收到了,謝謝。

心照不宣。

我吃著羊肉,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這肉很香,烤得外焦裡嫩,油脂在嘴裡化開。可吃著吃著,就想起城裡的守軍——他們現在吃甚麼?冷饃?稀粥?還是……已經開始殺馬了?

朱高熾那小子,肯定把肉分給守城的將士了。他會怎麼說?“朝廷送來的,不吃白不吃”?

想著想著,自己都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有點澀。

“公子?”婉兒擔憂地看著我。

“沒事。”我抹了把臉,“沙子進眼了。”

帳外,北風呼嘯。烤羊的香味還在飄,混著霜降時節的寒意,混著五十萬大軍的呼吸,混著這場荒唐戰爭裡最後一點……人情味。

瞿能吃完肉,把碗一扔,起身走了。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無奈,有理解,也有不甘。

平安吃完,繼續巡營去了。背影挺拔,像個真正的將軍。

而我,坐在這暖和的帳裡,吃著熱乎的肉,懷裡揣著通敵的紙條,心裡揣著二十年的舊情。

真他孃的……

不知道該罵誰。

只能吃肉。

至少這一刻,肉是香的,人是活的,仗……還沒真打起來。

這就夠了。

明天?

明天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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