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天已寒透。
北平城外圍了月餘,五十萬大軍的糧草需從通州轉運。每日三百輛車,吱吱呀呀碾過凍土,像條疲憊的長蛇。
今日這隊尤其不堪。
李景隆特意點了三百老弱護送------多是傷兵營裡勉強能走路的,或是各營淘汰下來的羸卒。盔甲不全,兵器生鏽,領隊的還是個文官出身的運糧官,姓趙,瘦得像竹竿,騎在馬上東搖西晃。
監軍張大人巡營時看見,皺眉:“大將軍,這護糧隊也太單薄了。”
我正烤火,頭也不抬:“燕軍困守城中,哪有餘力劫糧?況且張玉那點騎兵,前日剛在德勝門吃了虧,不敢出來的。”
這話半真半假。張玉確實在德勝門被我佈置的疑兵嚇退過一次,但那是我故意放出的假訊息------實際張玉根本沒去德勝門。
平安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等監軍走了,他才低聲說:“大將軍,張玉用兵詭詐,末將覺得......還是加強護衛為妥。”
我看了他一眼。這年輕人越來越難糊弄了。
“平安,”我拍拍他肩,“你是陛下親點的將領,心思細密是好的。但為將者,有時需冒些險。燕軍缺糧,若真敢出城劫糧,咱們正好設伏殲之。”
平安眼神閃爍,最終拱手:“末將明白了。”
他明白了甚麼,我不確定。但至少他不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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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隊出營時,我登上了望臺。
三百輛糧車,每車十石,共三千石新米。這是南方剛運到的秋糧,米粒飽滿,煮粥最香。
車轅上,我讓李誠偷偷綁了封信。
薄紙,小楷,只有七個字:“四哥,此批糧新米,煮粥香。”
沒抬頭,沒落款。但朱棣認得我的字------十三歲起他教我書法,我的字有七分像他。
糧隊緩緩東行,消失在官道拐彎處。
我下了望臺,回帳。婉兒正在整理文書,見我進來,輕聲問:“公子安排妥了?”
“妥了。”我坐下,端起她泡的茶,“就看張玉上不上鉤。”
“張玉會來的。”婉兒肯定地說,“燕王軍中,張玉最知公子心意。”
這話讓我心裡一顫。
是啊,張玉。朱棣麾下第一謀將,當年北巡時還教過我箭法。若說這世上除了朱棣,還有誰懂我李景隆的心思,恐怕就是張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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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探馬急報。
“大將軍!糧隊在黑松林遇襲!張玉率五百輕騎劫糧,護糧隊潰散,糧車被劫走大半!”
帳中諸將譁然。
監軍張大人臉色鐵青:“多少糧被劫?”
“約......約三千石。”探馬低頭。
“三千石!”監軍拍案而起,“李景隆!你為何只派三百老弱護糧?這分明是送糧給燕逆!”
我緩緩起身。
帳內死寂。所有將領都看著我------瞿能冷笑,平安皺眉,瞿鬱一臉憤慨。
我走到監軍面前,盯著他。
“張監軍,”我一字一句,“本帥問你,你可知用兵之道?”
監軍一愣:“本官雖非武將,但也知......”
“你不知。”我打斷他,“本帥在黑松林兩側布了疑兵五百,林中還設了絆馬索二十道。張玉若從正面劫糧,必中埋伏。”
我轉身,指著沙盤上黑松林位置:“可張玉狡詐,他率騎兵繞道三里,從後方突襲。護糧隊都是步卒,轉身不及,這才潰敗。”
這套說辭我準備了三天。黑松林確實有“疑兵”------不過是二十個老卒在那兒生火造飯。絆馬索也有------但只拉了五道,還是草繩。
監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平安突然開口:“大將軍,末將願率騎兵追擊,或可奪回部分糧草。”
我搖頭:“張玉得手必速退,此刻怕是已進城了。追之無益,反恐中伏。”
這是實話。張玉不會給我追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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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軍不肯罷休。
“就算張玉狡詐,大將軍用兵也太過輕忽!”他指著帳外,“三千石糧,夠燕軍吃十天!此消彼長,我軍士氣必挫!”
瞿能終於忍不住了。
老將軍霍然起身:“監軍大人說得對!大將軍,末將早就說過,護糧需用精銳!您偏不聽!現在糧丟了,怎麼向陛下交代?”
這話說得重。帳中將領表情各異。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眾人莫名其妙。
“瞿將軍,”我走到他面前,“你兒子瞿鬱,今年二十了吧?”
瞿能一愣:“是......又如何?”
“若我派瞿鬱率五百精銳護糧,今日黑松林裡,他會如何?”
瞿能臉色變了。
“張玉五百輕騎,皆是百戰老兵。”我繼續道,“瞿鬱勇則勇矣,但對上張玉,勝算幾何?若戰敗,被俘或戰死,瞿將軍,你當如何?”
瞿能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轉身,面向眾將:“丟三千石糧,本帥可向陛下請罪。丟五百精銳子弟,本帥如何向你們父母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帳中安靜了。
平安第一個跪下:“大將軍仁心,末將愚鈍,方才未能領會。”
接著,幾個將領也跪下。
瞿能站了半晌,最終抱拳:“末將......失言了。”
只有監軍還站著,臉色青白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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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寫軍報。
“臣景隆謹奏:十月十五,糧隊行至黑松林,遭燕將張玉率輕騎劫掠。臣雖布疑兵設伏,奈何賊狡繞道,護糧隊力戰不敵,失糧三千石。此臣排程之失,懇請陛下治罪。臣已加固護糧隊,必不再失。”
寫到這裡,我頓了頓,加了一句:“然燕逆困獸出城劫糧,足見其糧草已匱。此雖小挫,實露敵弊。臣當乘勢緊圍,待其自潰。”
寫完,用印,封緘。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我交給傳令兵。
帳中只剩我和李誠。
“忠叔,”我低聲說,“記下來:下次糧隊,走左路。那裡林子密,道路窄,張玉若再劫,更方便。”
李誠手一抖,墨差點灑了:“少......少爺,還讓劫?”
“讓。”我點頭,“但下次,咱們要‘奪回’一部分。戲得演得像。”
“那......被劫的糧裡,還放信嗎?”
我想了想:“放。下次寫‘四哥,天寒,多添衣’。”
李誠眼睛紅了:“少爺,您這......這是通敵啊!”
“我知道。”我望向帳外,天色已暗,“可我通的是我四哥,不是敵。”
這話說得自己都心虛。
甚麼四哥?那是燕王,是朝廷欽犯,是陛下要剿滅的逆賊。
可我記憶中,他還是那個十八歲抱我於膝上教兵法的燕王,是那個二十三歲帶我看居庸關雄姿的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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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發生了一件怪事。
巡哨士兵在營寨外撿到個包袱,裡面是十張完整的羊皮,還有一小袋鹽。
包袱上插著箭,箭桿上刻個“張”字。
羊皮是北地特產,鹽是軍中稀缺物。這顯然是張玉送來的------劫了我三千石糧,回贈十張羊皮一袋鹽,像在做買賣。
監軍見了,大罵:“燕逆猖狂!竟敢羞辱我軍!”
我卻笑了。
張玉懂我。這十張羊皮,是告訴我:糧收到了,粥很香。這袋鹽,是謝禮。
更妙的是,這“回禮”坐實了張玉劫糧的事實,也坐實了燕軍缺糧的窘境------否則何必冒險出城劫糧?
我把羊皮分給各營,鹽交給軍廚。
“燕逆送來的,不用白不用。”我對將領們說,“羊肉燉爛了,給將士們加餐。”
那晚,營中飄起羊肉香。
瞿能端著碗來找我,蹲在火堆邊,半晌才說:“大將軍,末將......想明白了。”
“想明白甚麼?”
“您不是不敢打,是在等。”瞿能看著火光,“等燕軍糧盡,等他們自己亂。”
我撕著羊肉,沒說話。
“可末將還是憋屈。”老將軍悶聲道,“仗打得像兒戲。”
“瞿將軍,”我轉頭看他,“你打過最慘的仗是哪場?”
瞿能想了想:“洪武二十三年,徵漠北。那一仗,我帶的三千兵,回來八百。”
“死了兩千二。”我說,“他們的名字,你還記得多少?”
瞿能沉默。
“我記得。”我輕聲道,“我父親李文忠的舊部名錄,我全記得。陣亡的,病故的,罷黜的......每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家老小。”
我把最後一塊羊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這仗要是真打起來,得死多少人?瞿將軍,你算過嗎?”
瞿能搖頭。
“我算過。”我說,“所以這戲,我得演下去。哪怕演成小丑,演成草包,演成後世唾罵的‘大明戰神’。”
火光照著瞿能的臉,忽明忽暗。
良久,他起身,抱拳:“末將......懂了。”
他走時,背影有些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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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天,新一批糧草到了。
監軍親自督辦,堅持要派重兵護送。
我同意了,撥給他一千精銳,由平安副將統領。
但私下,我把平安叫到帳中。
“左路那條小道,你知道吧?”我指著地圖。
平安點頭:“知道,林密路窄,易中埋伏。”
“若你是張玉,會在哪兒設伏?”
平安仔細看了會兒,指著一處山坳:“這裡。兩側山坡可藏兵,道路至此收緊,是絕佳的伏擊點。”
我笑了:“那你就避開那裡。”
平安一愣。
“走山坳前半里,有片開闊地。”我指著一處,“在那裡‘遭遇’張玉,稍作抵抗即退,棄糧車三十輛。”
平安眼睛瞪大了:“大將軍,您這是......”
“這是軍令。”我盯著他,“三十輛車,每車十石,共三百石。不多不少,既能讓張玉得些甜頭,又不至於傷我軍筋骨。”
平安深吸一口氣:“末將......遵命。”
他走到帳口,又回頭:“大將軍,您這麼做,是為了......”
“為了少死人。”我打斷他,“平安,你記住:戰場上,糧食可以再運,人死了就回不來了。”
平安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帳中又只剩我一人。
我取出朱棣早年贈的匕首,在燈下細看。刀刃依舊鋒利,映出我模糊的臉。
這張臉,三十歲了。眼角已有了細紋,鬢邊竟有了白髮。
“四哥,”我對著匕首低語,“這戲,我還能演多久?”
匕首不會回答。
帳外,北風呼嘯,捲起雪沫,打在氈布上沙沙作響。
像無數亡魂在低語。
我收起匕首,吹熄了燈。
黑暗中,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迸出幾點火星。
明天,又有一批糧要“被劫”了。
這荒唐的戰爭,這更荒唐的我。
就這樣吧。
至少今夜,無人死去。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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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劫糧的“意外”過後,朝中的壓力終於穿透了北方的嚴寒。
齊泰的親筆信措辭嚴厲,不再是之前那種文縐縐的催促,而是直白的質問:“曹國公擁兵五十萬,圍城五十日,寸功未立,反失糧草。朝中已有議論,謂公‘養寇自重’。陛下雖仁厚,然眾口鑠金,公當自省!”
隨信附來的還有建文帝的口諭抄本,僅八字:“朕盼捷報,卿勿負朕。”
我把信在燭火上點燃,看它蜷曲成灰。
婉兒輕聲道:“公子,拖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盯著灰燼,“可我一想到真要攻城,眼前就是血光。”
“但若不攻,公子就是下一個耿炳文。”婉兒的聲音冷靜得殘酷,“甚至更糟——耿老將軍是真敗,公子若按兵不動,便是抗旨。”
帳外傳來腳步聲,監軍張大人不請自入。
這次他沒帶怒容,反而一臉凝重:“大將軍,剛接到兵部文書。陛下已調四川、湖廣兵馬北上,若一月內北平未下,便......”
“便如何?”
“便命大將軍分兵二十萬西進,截擊燕王回師之軍。”監軍盯著我,“由下官監軍。”
我心一沉。
分兵二十萬讓我帶走去打朱棣?這比攻城更可怕。直面四哥,我演不了戲——他會看穿我所有把戲。
“所以,”監軍緩緩道,“攻城吧。哪怕做做樣子,給朝中一個交代。”
我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傳令,三日後,攻德勝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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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八,霜重如雪。
五萬南軍在德勝門外列陣,雲梯、撞車、箭樓緩緩前推。這是我圍城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的攻城。
瞿能父子率領前鋒,老將軍甲冑鮮亮,眼中終於有了光彩。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平安率左翼,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我坐鎮中軍,帥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手心裡全是汗。
辰時三刻,戰鼓擂響。
第一波衝鋒開始。瞿鬱率三千死士撲向城牆,雲梯剛架上,城頭箭雨便傾瀉而下。
慘叫聲立刻響起。
我閉上眼,又強迫自己睜開。為將者,不能不看血。
攻城戰像一臺絞肉機。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新計程車兵補上。城頭的滾木礌石砸下,雲梯斷裂,摔下的人影像破布袋。
但瞿能父子確實勇猛。
老將軍親自披甲登梯,一手持盾,一手揮刀,竟連破三道防線,殺上城頭!
“父親上去了!”瞿鬱在城下狂吼,“跟我上!”
南軍士氣大振。
我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朱高熾呢?燕軍主力呢?
就在這時,城樓處出現了兩個人影。
一個青衫少年,一個素衣婦人。
朱高熾扶著徐妙雲——我的四嫂,徐達大將軍的長女,燕王妃徐氏。
她竟親自上了城頭!
徐妙雲沒有披甲,只著一身深青色棉袍,頭髮簡單挽起。但她站在那裡,就是一面旗。
我看見她俯身,從腳邊陣亡士兵手中撿起一張弓,搭箭,拉弦——動作乾淨利落,完全是徐達將軍的風範。
箭離弦,正中一名南軍百戶的咽喉。
城頭燕軍爆發出歡呼:“王妃神射!”
朱高熾站在母親身側,手持長劍,指揮若定。少年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每一次揮劍指揮,都有條不紊。
我忽然明白了。
朱棣敢放心出征,不僅因為兒子能守城,更因為妻子能戰。
徐妙雲,這位將門虎女,在丈夫不在時,成了北平的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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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局因徐妙雲的出現而微妙變化。
燕軍士氣大振,南軍攻勢受挫。但瞿能父子已殺紅眼。
老將軍在城頭左衝右突,直撲城樓方向。他要擒王——擒不了朱棣,就擒他妻兒。
“父親!那是燕王妃!”瞿鬱在下面大喊。
瞿能頭也不回:“戰場上只有敵我!”
我猛地站起,抓過令旗。
平安急道:“大將軍,瞿將軍若能擒住王妃,北平不攻自破!”
“不能擒!”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傳令!讓瞿能撤回來!”
但戰鼓聲、喊殺聲淹沒了傳令兵的聲音。瞿能離城樓只有三十步了。
徐妙雲放下弓,接過親衛遞來的長槍。
她站到兒子身前,槍尖指向瞿能。
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徐達將軍當年的英姿。徐家槍法,曾讓北元鐵騎聞風喪膽。
瞿能也愣了一下,但隨即揮刀衝上。
刀槍相交,火星四濺。
徐妙雲武藝竟不弱!她槍法綿密,守得滴水不漏。瞿能雖勇,一時竟攻不進去。
但老將軍畢竟是沙場宿將,三十回合後,他找到破綻,一刀盪開長槍,第二刀直劈徐妙雲面門!
朱高熾驚叫:“母親!”
我抓起鼓槌,拼命擂響收兵金鉦——
“鳴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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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鉦聲響徹戰場。
南軍愕然,攻勢一滯。瞿能刀鋒停在徐妙雲額前三寸,硬生生收住。
他回頭,怒視中軍方向。
我繼續擂鉦,一遍又一遍。
瞿能狠狠跺腳,收刀後撤。燕軍也未追擊——他們已到極限。
半個時辰後,大軍回營。
瞿能父子直闖中軍帳,甲冑染血,殺氣未消。
“大將軍!”瞿能聲音嘶啞,“末將差一點就擒住燕王妃!為何收兵?!”
我放下鼓槌,手還在抖。
監軍張大人突然開口:“瞿將軍,陛下有旨,不得傷害燕王妃。”
帳中一靜。
監軍擦著額頭的汗——他是真出汗了:“方才那一刀若落下,燕王妃有甚麼閃失,你我如何向魏國公府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徐妙雲是徐達長女。徐達雖已故去,但徐家在大明軍中的影響力仍在。徐輝祖現在是建文朝大將,徐增壽雖傾向燕王,但若姐姐死於南軍刀下,徐家會如何反應?
瞿能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徐王妃若死,徐家必反。”監軍繼續說,“到那時,就不是北平一路反賊了。瞿將軍,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瞿鬱忍不住道:“可這是戰場!戰場上刀劍無眼......”
“所以大將軍收兵是對的。”監軍罕見地站在我這邊,“功可以慢慢立,人死不能復生——尤其是不能死這種人。”
我看著監軍,忽然覺得這個討厭的文官,此刻竟有些順眼。
至少,他給了我一個完美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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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能父子沉默良久。
老將軍臉上的怒色漸漸褪去,變成一種複雜的、近乎悲哀的神情。
“末將......明白了。”他抱拳,聲音低啞,“戰場上,有些人殺不得。”
這話說得古怪。既像是接受了不能殺徐王妃的理由,又像在說別的。
瞿鬱還想說甚麼,被父親一眼瞪了回去。
父子二人退出大帳。
監軍這才長舒一口氣,轉向我:“大將軍今日處置得當。下官會如實上奏——我軍猛攻德勝門,燕王妃親冒矢石守城,我軍因顧及陛下旨意及魏國公府情面,未敢傷及王妃,故暫收兵。”
這文官編起故事來,比我還順溜。
“有勞監軍。”我拱手。
監軍走後,帳中只剩我和婉兒。
她輕聲道:“瞿將軍真的明白了嗎?”
我苦笑:“他明白的,只是他自己以為明白的那部分。”
“哪部分?”
“他以為,我不讓殺徐王妃,是因為怕得罪徐家,怕朝中非議。”我走到帳邊,望著外面漸暗的天色,“他不知道,我是真的......下不去手。”
徐妙雲不僅是徐達的女兒,不僅是燕王妃。
她是我四嫂。
洪武二十三年,朱棣帶我回北平過年。徐妙雲親自下廚,做了一桌江南菜。她說:“景隆是南方人,怕吃不慣北方的羊肉。”
那晚我們三人圍爐夜話,她談兵法,談詩詞,談如何治家。她說:“四郎性子急,景隆你多勸著些。”
那年我十六歲,她二十五歲,像真正的長嫂。
如今我要攻她的城,殺她的兵,甚至差點讓她死在我部將刀下。
“公子,”婉兒的手輕輕放在我肩上,“您今日救了王妃一命。”
“可我害死了更多人。”我指著帳外,“今日攻城,死傷多少?三千?五千?他們就沒有妻子兒女嗎?”
婉兒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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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睡不著,起身巡營。
傷兵營裡哀聲不絕。軍醫忙得腳不沾地,血腥味混著草藥味,燻得人作嘔。
我走進一座營帳,裡面躺著二十幾個重傷員。有個少年,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腹部中箭,已經沒救了。
他看見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大......大將軍......”
我蹲下身:“你叫甚麼名字?”
“王二狗......德州人......”他喘著氣,“俺娘說......跟大將軍打仗......能立功......”
“你會立功的。”我握住他的手,冰涼。
“俺......俺是不是要死了......”
我沒說話。
少年眼淚流下來:“俺娘還在等俺......她說......等俺回去......給俺說媳婦......”
他的手在我手裡慢慢變冷。
我坐在那兒,直到軍醫過來,輕輕蓋上白布。
走出傷兵營,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割。
遠處傳來壓抑的哭聲——是某個營計程車兵在哭死去的同鄉。
我轉身想走,卻看見兩個人影站在陰影裡。
瞿能父子。
他們也來巡營。
三人對視,一時無言。
最後還是瞿能先開口:“今日攻城,末將那一營,死了一百二十七人,傷三百餘。”
我沉默。
“若真擒了王妃,這些人的死就有價值。”瞿能的聲音很平靜,“但現在,他們白死了。”
瞿鬱忍不住道:“父親!”
“閉嘴。”瞿能喝止兒子,卻仍看著我,“大將軍,末將今日才明白,您為甚麼打得束手束腳。”
我等著他說下去。
“這仗,不只是打仗。”老將軍苦笑,“是政治,是人情,是各方權衡。末將是個粗人,只知道衝殺。但您......您得想這麼多。”
他以為他想明白了。
可他沒有。
他不知道,我束手束腳不是因為這些權衡,而是因為我根本不想打這場仗。
但我不能說。
“瞿將軍,”我最終開口,“今日之事,是我下令收兵,責任在我。陣亡將士的撫卹,我會加倍。”
瞿能深深看了我一眼,抱拳:“謝大將軍。”
父子二人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若有一天,他們知道真相——知道我不是在權衡,而是在放水——會如何?
會拔刀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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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帳,我寫今日的軍報。
“臣景隆謹奏:十月十八,臣督軍攻德勝門。燕世子朱高熾、王妃徐氏親臨城頭督戰,我軍奮勇,幾破其防。然陛下有旨不得傷及王妃,臣見瞿能將軍刀鋒將至,恐違聖意,故鳴金收兵。此戰殲敵千餘,我軍傷亡三千。臣自請治指揮失當之罪。”
寫到這裡,我頓了頓,加了一句:
“然觀今日之戰,燕王妃徐氏勇毅善戰,深得軍心;世子高熾臨危不亂,排程有方。北平人心未散,守志甚堅。若強攻,恐傷亡慘重而難速下。臣意,當繼續圍困,待其糧儘自潰。”
這是實話,也是拖延的藉口。
寫完後,我召來傳令兵:“明日開始,四門輪流佯攻,每日不過兩個時辰。以疲敵為主,不必強登。”
“那......真要攻嗎?”傳令兵問。
“要攻。”我說,“但要攻得聰明。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破城,是讓朝廷看到我們在攻。”
傳令兵似懂非懂地退下。
婉兒為我披上外袍:“公子,這樣還能拖多久?”
“拖到四哥回來。”我望著北平城的方向,“等他回來,這圍城的戲就該換場了。”
“燕王回來,仗會更難打。”
“但決定權就不在我手上了。”我苦笑,“那時,我是真打還是假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四哥會有辦法破局——他從來都有辦法。”
婉兒沉默片刻,忽然問:“公子,若有一天,燕王真贏了,您怎麼辦?”
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無數遍。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也許被殺,也許被囚,也許......還能活著,做個笑話。”
“婉兒會陪著公子。”
我握住她的手:“那是我這輩子,最對不住你的事。”
帳外,北風更緊了。
明日還要攻城——或者說,明日還要演攻城的戲。
這荒唐的戰爭,這更荒唐的我。
但至少今夜,徐妙雲還活著。
至少今夜,我又拖過了一天。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