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九月初一,南京郊壇。
天還沒亮透,五十萬大軍已經在郊野列陣完畢了。黑壓壓的一片,從祭壇下一直鋪到天邊,旌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片翻騰的彩色海洋。號稱百萬——這是齊泰的主意,說“壯聲勢”,其實誰都知道,能打的不到三十萬。
我穿著金甲站在祭壇下。
甲是宮裡連夜趕製的,明光鎧,鍍金的,太陽一照能晃瞎人眼。重,真重,壓得肩膀發酸。腰間掛著尚方劍——必須掛,這是儀式的一部分。劍鞘烏黑,在金光閃閃的甲冑襯托下,像條蟄伏的毒蛇。
貼身內甲裡,藏著那把匕首。
朱棣送的,真刃。貼著心口放著,冰涼,但很快被體溫焐熱了。一冷一熱,像我現在的心情——外面是冷的,金甲、尚方劍、五十萬大軍,都是冷的;裡頭是熱的,那把匕首,還有婉兒昨夜塞進馬鞍下的紙條,是熱的。
婉兒扮作親兵站在隊伍末尾。她個子小,盔甲不合身,空蕩蕩的,但站得筆直。李誠也在,老傢伙非要跟來,說“少爺第一次帶兵打仗,老奴得伺候著”。
祭壇上,朱允炆已經到了。
他穿著祭祀用的十二章袞服,戴著冕旒,珠串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緊抿著的嘴唇——他在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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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的儀式繁瑣得讓人頭疼。
三跪九叩,焚香禱告,讀祝文,獻犧牲……一套流程走完,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我跪在祭壇下,膝蓋跪得發麻,金甲被太陽烤得滾燙,隔著內襯都能感覺到燙。
終於,到了賜印的環節。
朱允炆走下祭壇,來到我面前。太監捧著金盤跟在後面,盤裡是徵虜大將軍印——虎鈕,金質,沉甸甸的;還有斧鉞,象徵生殺大權。
“曹國公李景隆聽旨——”
我伏地。
又是一長串駢文,甚麼“天降大任”“社稷砥柱”“蕩平逆賊”……我聽著,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想洪武十五年,朱棣教我觀天象。也是這樣的早晨,在居庸關城牆上,他指著東方的朝霞說:“景隆,為將者,當知天時。雲從龍,風從虎。龍虎相會,便是風雲際會之時。”
我問:“那甚麼時候是龍虎相會?”
他笑而不答。
現在我知道了。龍在天上——朱允炆是龍,真龍天子。虎在北平——朱棣是虎,嘯傲山林。
而我呢?我是甚麼?
是風?是雲?還是……被龍虎撕扯在中間的那片可憐的影子?
“——賜印!”
太監尖細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雙手接過金印。重,真重,比想象中還重。然後是斧鉞,木柄上纏著紅綢,斧刃寒光凜凜。
朱允炆看著我,珠串後的眼睛看不真切,但能感覺到目光的重量。
“曹國公。”他開口,聲音年輕,但刻意壓得很沉穩,“望卿早奏凱歌,不負朕望。”
我深深叩首:“臣……萬死不辭。”
百官跟著山呼:“萬死不辭!萬死不辭!”
聲音震天,在郊野上傳出很遠。五十萬大軍跟著喊,地皮都在顫。
我抬頭,看見天上烏雲聚散。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投下一大片陰影,正好罩在祭壇上。
雲從龍,風從虎。
此刻無龍無虎。
只有我這個穿著金甲、掛著尚方劍、揣著匕首、領著五十萬大軍要去打二十年故交的……
“戰神”。
真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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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終於結束了。
我翻身上馬——是匹西域來的大宛馬,通體雪白,只有額頭有一撮黑毛,像第三隻眼睛。馬很高,騎上去能俯瞰整個軍陣。
五十萬大軍開始移動。
腳步聲、馬蹄聲、車軲轆聲,混在一起,像悶雷在地面上滾。塵土揚起來,黃濛濛的一片,把剛升起的太陽都遮暗了。
我勒馬回頭,望向南京城樓。
朱允炆還站在城樓上,明黃色的身影很小,像貼在灰色城牆上的一個點。他在看我,我知道。齊泰黃子澄也在看,百官都在看。
看我這齣戲,怎麼開場。
“大將軍。”旁邊傳來聲音。
我轉頭,是副將張玉——不是朱棣手下那個張玉,是同名同姓的,齊泰的心腹。三十多歲,瘦高個,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善茬。朱允炆派他來,明著是輔佐,暗裡是監視。
“說。”
“大軍已開拔,首站……往何處?”他問,語氣恭敬,但眼神裡有試探。
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遠處的地平線。
“德州。”我說。
德州在山東,離北平還有八百里。先到那兒,紮營,整頓,觀望——這是昨夜和婉兒商量好的。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錯。
“德州?”張玉皺眉,“大將軍,陛下要的是速勝。咱們是不是該直撲保定,甚至……”
“張將軍。”我打斷他,“五十萬大軍,日耗糧草以萬石計。直撲?糧道誰來護?後路誰來守?打仗不是兒戲,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我說得義正辭嚴。張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能抱拳:“末將遵命。”
他調轉馬頭去傳令了。
我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馬鞍——硬皮製的,墊著軟絨。手指探到鞍下,摸到一張紙條。
婉兒昨夜塞的。她說:“公子明早再看。”
現在看了。
紙條很小,就八個字,她親筆寫的:“外示威猛,內懷猶豫”。
字跡娟秀,但力道透紙。我看完,笑了,笑得有點苦。
外示威猛——金甲、尚方劍、五十萬大軍,夠威猛了。
內懷猶豫——匕首、紙條、還有這顆快被撕成兩半的心,夠猶豫了。
婉兒啊婉兒,你看得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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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正式開拔了。
五十萬人馬,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像一條巨大的蟒蛇,在官道上緩緩蠕動。旌旗蔽日,刀槍如林,場面壯觀得讓人窒息。
我騎在馬上,走在最前。
金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尚方劍在腰間輕輕晃動,斧鉞被親兵捧著跟在後面。從後面看,我一定威風凜凜,像個真正的大將軍。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內甲裡的匕首硌得胸口疼,馬鞍下的紙條燙得手心發慌。
走過長江浮橋時,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南京。
城樓已經看不清了,只能看見一片灰濛濛的輪廓,像幅褪了色的畫。畫裡有甚麼?有朱允炆的期待,有齊泰黃子澄的算計,有百官的目光,有……有婉兒和李誠的擔憂。
還有曹國公府,那座我住了三十年的府邸。
這次離開,還能回來嗎?
不知道。
大軍過了江,踏上北岸的土地。風忽然大了,吹得旌旗嘩啦啦響,吹得我盔纓亂飄。
天上那片烏雲還沒散,反而更厚了,沉沉地壓在天邊,像要下雨。
我忽然想起朱棣另一句話。
那是很多年前,在鳳陽的草坡上,他喝醉了,指著天上的雲說:“景隆,你看那雲——看著厚,其實一陣風就散了。這世上的事也一樣,看著難,其實……都有解法。”
當時我不懂。現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
這場仗,這場君臣相逼、叔侄相殘、兄弟相煎的仗,解法在哪裡?
在尚方劍的鋒刃上?在匕首的寒光裡?還是在我這個“外示威猛,內懷猶豫”的“戰神”心裡?
“大將軍。”張玉又湊過來,“前頭有百姓跪迎,您看……”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官道旁,果然跪著一群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裡捧著茶水、雞蛋、粗糧餅子。
“讓他們散了吧。”我說,“大軍過境,莫擾民。”
“是。”
張玉去傳令了。我看著那些百姓——他們臉上有恐懼,有好奇,也有……期待?期待我打贏?期待這場仗快點結束?
可他們不知道,我帶他們兒子、丈夫、父親去打的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打。
我是去演戲的。
演一場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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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大軍走出三十里。
紮營的命令傳下去,曠野上很快立起無數帳篷,像一夜之間長出來的蘑菇。炊煙升起,飯香飄來——今晚吃乾糧,肉乾泡水,勉強果腹。
我坐在中軍大帳裡,卸了金甲。
甲冑一脫,整個人都輕了。尚方劍掛在帳中,匕首還揣在懷裡。婉兒扮作親兵送飯進來——簡單的米飯、鹹菜、還有一碗熱湯。
“公子累了吧?”她低聲問。
“還好。”我接過碗,“就是這甲……太重。”
“重也得穿。”她說,“戲得演全套。”
我笑了,笑得很苦:“婉兒,你說我這齣戲……能演好嗎?”
“能。”她很肯定,“公子最擅長的,就是在夾縫中求存。這次……不過是夾縫大了些。”
夾縫大了些。
是啊,一邊是五十萬大軍,一邊是二十年故交。這夾縫,大得能吞下整個江山。
吃完飯,婉兒收拾碗筷出去。我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營地裡篝火點點,像地上的星星。遠處傳來士兵的喧譁聲、戰馬的嘶鳴聲、還有隱隱約約的……思鄉的歌聲?
“四哥。”我在心裡默唸,“我來了。”
帶著你的匕首,帶著你教的兵法,帶著這顆被你弟子的孫子逼著來打你的心。
“這場戲,咱們好好演。”
演成一場千古奇談,演成一段荒唐歷史,演成一個“大明戰神”的笑話。
演到……演到我們都累了,演到這天下換了個模樣,演到這把尚方劍和這把匕首,終於不用再對著彼此。
夜空裡,烏雲散開一條縫,露出一彎瘦瘦的月亮。
月牙兒彎彎的,像把沒開刃的刀。
像我這場沒打算真打的仗。
也好。
鈍刀子割肉,疼得慢些。
死得……也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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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九月中,我帶著五十萬大軍磨蹭到了德州。
德州這地方,我一路上都在想它該是甚麼樣——畢竟要在這兒待不短的時間。真到了才發現,比想的還糟糕。
城外是大片鹽鹼地,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層霜。枯草在秋風裡瑟瑟發抖,幾隻烏鴉站在光禿禿的樹杈上,歪著頭看我們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眼神裡透著一股“又來送死”的憐憫。
耿炳文的殘部已經在城外等著了。
說是“殘部”,其實還有十幾萬人——老將軍雖然敗了,但敗得不難看,主力都保住了,只是士氣低落得像霜打的茄子。看見我的帥旗,那些兵將的眼神裡才稍微有了點光。
“末將等……恭迎大將軍!”幾個渾身是傷的將領跪在道旁,聲音嘶啞。
我下馬扶起他們。為首的是個姓吳的參將,臉上有道新疤,從眉梢劃到嘴角,皮肉翻著,還沒結痂。
“辛苦。”我說,“耿老侯爺呢?”
“在城裡……養傷。”吳參將低聲說,“箭傷復發,高燒不退。”
我點點頭。六十八歲的人,打了敗仗,又氣又急,不病倒才怪。
兩軍合在一處,清點人數——號稱五十萬,實數大概四十三萬。多出來的七萬,是各衛所虛報的“空餉”,這規矩我懂,朝廷也懂,大家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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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下令檢閱全軍。
校場設在城外,把鹽鹼地硬生生踩平了一塊。四十三萬人列陣,旌旗確實蔽日,刀槍確實如林,遠遠看去,威風凜凜。
可走近一看,問題就藏不住了。
第一排是京營精銳——盔甲鮮明,佇列整齊,但眼神飄忽,顯然沒打過仗。第二排是各地衛所兵——高矮胖瘦不一,號衣五花八門,有藍有紅有灰,像塊打補丁的破布。第三排更絕,是新募的鄉勇——有的還穿著家裡的粗布衣裳,手裡的長矛拿得歪歪斜斜,有的乾脆是扛著鋤頭來的。
我騎在馬上,從佇列前慢慢走過。心裡涼了半截。
這哪是五十萬精銳?這是五十萬個等著吃飯的嘴,五十萬雙等著發餉的手,五十萬條……可能很快就要丟掉的命。
將領們跟在馬後,一個個介紹:“這是神機營,這是驍騎衛,這是……”介紹得天花亂墜。
我聽著,忽然問:“各營之間,可曾合練過陣法?”
將領們面面相覷。一個年輕些的千戶大著膽子說:“回大將軍,時間緊迫,尚未來得及……”
“時間緊迫?”我勒住馬,回頭看他,“從南京到德州,走了大半個月。這大半個月,你們都幹甚麼了?”
沒人敢接話。
我嘆了口氣。其實我知道他們幹甚麼了——京營的跟衛所兵搶營地,老將的部屬跟二代勳貴爭糧草,文官監軍忙著寫小報告回京。五十萬人,五十萬條心,不,五十萬顆心分成了七八個派系,互相盯著,互相防著。
“大將軍。”副將張玉策馬上前——這齊泰的心腹,一路都在催,“陛下盼速勝,您看……何時進軍?”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眼前這群烏合之眾。
“張將軍。”我正色道,“兵未練,器未整,豈可浪戰?傳令——全軍休整半月,每日操練陣法。各營之間需互相配合,練熟了,再談進軍。”
“半月?!”張玉聲音都變了,“大將軍,這……”
“這是軍令。”我打斷他,“糧草補給尚未齊備,士卒疲憊,將領生疏。此時北進,不是打仗,是送死。”
我說得斬釘截鐵。張玉張了張嘴,最終只能抱拳:“末將……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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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我帶著李誠巡視糧倉。
糧倉設在營地東南角——按常理,該放在中軍大營附近,有重兵保護。但我故意選了這個位置,離主營三里遠,背靠一片小樹林,前面是開闊地。
“少爺,這地方……”李誠舉著火把,看著那片黑黢黢的樹林,“不太安全吧?要是燕王的騎兵從林子裡殺出來……”
“是啊。”我點頭,“易受偷襲。”
“那咱挪挪?”
“不必。”我搖頭,“就這樣。”
李誠愣住了,火把的光照著他困惑的臉:“少爺,這是為何啊?明知道不安全還……”
我拍拍他的肩,沒解釋。
有些話不能說明白。糧倉放在這裡,朱棣的探子看見了,一定會報上去。他若真來偷襲,燒了糧草,我就有理由向朝廷要更多糧餉,還能拖更長時間。他若不來……那就一直放在這兒,像個誘餌,也像塊心病。
“記下。”我對李誠說,“糧倉外圍警戒……每班十人,兩個時辰一換。”
“十人?”李誠瞪大眼睛,“這麼大的糧倉,十個人怎麼夠?起碼得五十……”
“就十人。”我重複,“兵員緊張,前線要緊。”
李誠看著我,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甚麼。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深深一揖:“老奴……明白了。”
明白就好。
我們繼續巡視。糧囤堆得像小山,麻袋壘得整整齊齊。我隨手摸了摸,有些袋子是實的,有些……手感不對。
“開一袋看看。”我說。
守糧計程車卒手忙腳亂地解開一袋——裡面是陳米,顏色發黃,還摻著砂石。又開一袋,還是陳米。
“這是……”李誠抓起一把,臉色難看,“這米怎麼吃?”
“能吃。”我淡淡道,“餓極了,樹皮都能吃。”
其實心裡在冷笑。齊泰黃子澄催我速勝,連糧草都敢剋扣。這樣的米,吃上一個月,不用燕王打,自己就先垮了。
也好。又多了一個拖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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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軍大帳,已經是後半夜。
婉兒扮作書吏在等我——她換了身文士的青色長衫,頭髮束起來,臉上抹了點灰,乍一看還真像個清秀的小文書。桌上攤著紙筆,墨已經研好了。
“公子,軍報怎麼寫?”她問。
我坐下,提筆,想了想。
寫甚麼呢?寫五十萬大軍是烏合之眾?寫糧草摻沙將土不滿?寫將領們各懷鬼胎?
不能寫。寫了,朝廷會以為我在找藉口,齊泰黃子澄會參我畏戰。
得寫點好聽的。
筆尖落下:
“臣李景隆謹奏:臣已率大軍抵德州,收攏耿侯殘部,合兵五十萬,軍威大振。連日整飭營伍,操練陣法,將士用命,士氣高昂。”
寫到這裡,我停了停。婉兒在旁看著,輕聲說:“公子……這謊撒得有點大。”
“不大怎麼行。”我苦笑,繼續寫,“燕逆聞臣至,已龜縮北平,不敢妄動。臣不日即揮師北進,必一舉蕩平逆賊,早奏凱歌。”
落款,蓋印。一氣呵成。
寫完自己看看,都覺得荒唐——我這兒在德州磨蹭,燕王在北平備戰,哪來的“龜縮不敢動”?還“早奏凱歌”,能不全軍覆沒就算老天開眼了。
“就這樣發吧。”我把奏摺遞給婉兒,“八百里加急,讓陛下……早點看到好訊息。”
婉兒接過,猶豫了一下:“公子,這要是被戳穿……”
“戳穿就戳穿。”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等他們發現不對勁,咱們已經在德州待了半個月了。半個月,夠做很多事了。”
比如練兵——雖然練不出甚麼名堂。
比如調整佈防——雖然越調漏洞越多。
比如……等朱棣那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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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去送軍報了。我走出大帳,站在月光下。
九月的德州,夜裡已經很涼了。風從鹽鹼地上刮過來,帶著一股鹹澀的土腥味。遠處營地裡還有篝火,零星幾點,像鬼火。
李誠不知甚麼時候走到我身邊,遞過來一件披風。
“少爺,夜裡涼。”
我接過披上。披風是婉兒做的,厚實,暖和。
“李誠。”我看著遠處的德州城牆——不高,土坯壘的,在月光下灰撲撲的,“你說,咱們能在這兒待多久?”
“少爺說待多久,就待多久。”李誠憨憨地說。
“我想待一輩子。”我喃喃,“就待在這兒,不進不退,不打不和。等兩邊都忘了還有我這麼個人,等這場仗自己打完。”
“那不成。”李誠搖頭,“陛下不會忘,燕王……也不會忘。”
是啊,不會忘。
朱允炆等著我給他掙回面子,朱棣等著我去給他送“戰功”。我這五十萬大軍,就像一塊肥肉,吊在兩匹餓狼中間。哪匹狼先撲上來,我就得喂哪匹。
“李誠。”我忽然問,“你說我……是不是太壞了?”
“少爺不壞。”
“可我明知道這五十萬人會死,還把他們帶出來。”
“少爺不帶,也有別人帶。”李誠說,“別人帶,死得更多。少爺帶……至少,少爺心裡還念著少死幾個。”
我轉頭看他。月光下,這老僕的臉佈滿皺紋,眼睛卻亮得很。
“你甚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我問。
“跟婉姑娘學的。”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她說,看事情得看兩面。少爺做的事,表面看著不像忠臣,可細想……也許是在救更多的人。”
我眼眶一熱,趕緊轉過頭。
救更多的人?
我配嗎?我一個為了自保、為了情義、為了在這夾縫裡苟延殘喘的人,配說“救人”嗎?
可李誠信,婉兒信。
也許……也許這就夠了。
至少有人信我不是真的草包,不是真的想當這個“大明戰神”。
月光下,德州城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它看過太多軍隊經過——元的,明的,現在又來看我這支不倫不類的大軍。
它會看到甚麼?
看到一場荒唐的戰爭,一個荒唐的統帥,一段荒唐的歷史。
然後繼續沉默,等下一支軍隊經過。
我裹緊披風,走回大帳。
帳裡,尚方劍掛在柱子上,匕首揣在懷裡。一明一暗,一君一兄。
而我,睡在它們中間。
做著一場不知是美夢還是噩夢的夢。
夢裡,仗打完了,人都活著,我回南京繼續當我的曹國公,朱棣回北平繼續當他的燕王。
多好。
可惜是夢。
德州城外的鹽鹼地上,烏鴉又叫了。
嘎——嘎——
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