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二月,南京城還凍著。
秦淮河結了一層薄冰,太陽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河碎銀子。可這光景沒人有心思賞——旨意下來了,要我帶兵去開封,“請”周王朱橚回京。
說是“請”,誰都知道是甚麼意思。削藩的刀,第一刀砍向周王——朱元璋第五子,朱棣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下朝時,齊泰特意在殿外等我。這個兵部尚書穿著簇新的緋袍,笑得像剛偷到雞的狐狸:“曹國公,此去開封,責任重大啊。”
我拱拱手,沒說話。
“周王與燕王……”他故意拖長聲音,“關係匪淺。國公爺此行,既是辦差,也是表態。陛下……看著呢。”
我看著他那張瘦長的臉,心想:你知道這是刀山,所以推我去踩。踩平了,是你的功勞;踩炸了,是我的罪過。
“本官奉旨辦事。”我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回到府裡,婉兒已經在書房等我。她今天臉色不太好,眼圈有點紅。
“公子真要親自去?”她問。
“聖旨指名道姓,能不去嗎?”我脫下朝服,覺得那身紫色重得壓肩。
“那……帶多少兵?”
“五百京營精銳。”我說,“足夠‘護送’一位王爺了。”
婉兒咬咬嘴唇:“周王是燕王親弟,公子此去……”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知道這是試探,是敲打,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可知道又怎樣?皇命難違。這四個字,爹說過,朱棣說過,現在輪到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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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是二月初八。寒風像刀子,颳得人臉生疼。
五百京營兵在城外列隊,甲冑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我騎在馬上,回頭看南京城牆——它那麼高,那麼厚,像一隻巨獸蹲在那裡,張著嘴,等著吞掉所有走出去的人。
“出發。”
隊伍動了。馬蹄踏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了不到十里,李誠策馬湊過來。這老傢伙今年快五十了,還非要跟來,說我不帶個貼心人不行。
“國公。”他壓低聲音,“周王……可是燕王的親弟弟啊。”
“我知道。”
“那咱們真抓?”
我苦笑:“李誠,你說‘抓’這個字,是殺頭的罪過。咱們是‘請’,是‘護送’。”
李誠撓撓頭:“可……可這不明擺著嗎?陛下要削藩,先拿周王開刀,做給燕王看。咱們就是那把刀……”
“知道還問?”我瞪他一眼。
他不說話了,但臉上寫著不服氣。
傍晚紮營時,我算了算路程——今天走了三十五里。按這速度,到開封得半個月。
“傳令。”我對中軍官說,“明日開始,每日行軍……三十里。”
中軍官愣了:“國公,按正常行軍,每日該走五十里……”
“天寒地凍,路不好走。”我面不改色,“將士們也是人,走急了容易生病。慢慢走,穩當。”
中軍官看看我,又看看陰沉的天,最終抱拳:“是。”
他轉身要走,我又叫住他:“還有,每日早晚加一頓熱湯。肉不多放,姜多放些,驅寒。”
“是!”這次他答得乾脆了。
回到帳中,李誠跟進來,臉上帶著笑:“少爺,您這是……”
“拖。”我脫掉沉重的盔甲,坐在簡易的行軍床上,“能拖一天是一天。”
拖甚麼?不知道。也許拖到開封,周王自己跑了?也許拖到南京,朱允炆改了主意?也許拖到……拖到朱棣那邊有動靜?
都是妄想。但人總得有點妄想,不然這路太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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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我們終於磨蹭到了開封。
開封城比南京樸實,城牆是灰撲撲的,透著股中原大地的厚重。周王府在城西,規制不小,但看得出多年沒修葺了,簷角的琉璃瓦缺了幾塊。
五百兵馬在王府外列隊。我下馬,整理了一下衣冠——今天穿的是朝服,紫色,麒麟補子,腰間掛著尚方劍。
守門的王府護衛臉色鐵青,手按在刀柄上。我身後的京營兵也按住了刀。
“曹國公李景隆,奉旨求見周王殿下。”我朗聲道。
護衛頭領咬咬牙,側身讓開:“王爺……在正廳等您。”
正廳很大,空蕩蕩的,只擺了幾張太師椅。周王朱橚坐在正中主位上,穿著親王的常服——杏黃色的,繡著蟠龍。他今年四十歲,眉眼和朱棣有五六分像,但更圓潤些,少了那股鋒利勁兒。
他手裡端著茶盞,正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
“臣李景隆,參見周王殿下。”我躬身行禮。
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曹國公好大威風。”朱橚終於抬眼,目光像冰錐子,“帶五百兵馬來‘請’本王?怎麼,怕本王跑了?”
我保持躬身的姿勢:“殿下言重。臣奉陛下旨意,請殿下回京……問話。”
“問話?”朱橚笑了,笑聲很冷,“問甚麼話?問本王有沒有謀反?問本王和四哥有沒有勾結?還是問……本王該不該死?”
這話太直白,直白得我接不住。
我直起身,看著他:“殿下,臣只是奉旨辦事。”
“奉旨辦事……”朱橚站起來,慢慢踱到我面前。他個子沒朱棣高,但那股壓迫感是一樣的——到底是朱元璋的兒子,血裡有殺氣。
“李景隆。”他突然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音量說,“四哥讓我問你——尚方劍,可還順手?”
我渾身一震。
血液像瞬間凍住了,從腳底涼到頭頂。腦子裡嗡嗡響,眼前發黑。
四哥……朱棣……他知道?他早就知道我要來?他連這話都讓周王帶給我?
“殿……殿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劍在手,感覺如何?”朱橚盯著我,眼神像要看穿我的五臟六腑,“是先帝的信任重,還是二十年的情分重?”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正廳裡靜得可怕。遠處的護衛、我身後的親兵、王府的屬官……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看這場戲怎麼演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劍是陛下賜的,臣自當妥善保管。”我說,聲音穩了些,“至於情分……臣從未敢忘。”
朱橚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這次笑得真實了些,眼裡甚至有一絲……憐憫?
“好一個從未敢忘。”他拍拍我的肩,手很重,“走吧,不是要‘請’本王回京嗎?本王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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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很配合。
他甚至自己收拾了個小包袱,裝了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出王府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得很久,像要把這座住了二十年的府邸刻進眼裡。
王府外已經備好了車。不是囚車,是輛普通的馬車,但誰都明白,這就是囚車。
朱橚走到車前,停住腳步,回頭看我。
“景隆。”他又叫了我的名字,這次沒帶官職,“本王問你個問題。”
“殿下請講。”
“如果……”他頓了頓,“如果今天坐在這車上的是四哥,你會怎麼做?”
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如果今天是朱棣?如果建文讓我去北平“請”燕王?我會不會也這樣,帶著五百兵,慢吞吞地走,每天三十里,到了地方說一句“奉旨請殿下回京”?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朱橚看我沒回答,笑了。那笑容裡有嘲諷,也有理解。
“他日四哥問你,你如何答?”他留下這句話,轉身上了車。
簾子放下,馬車動了。
五百兵馬前後護衛著,像一支送葬的隊伍,緩緩駛離開封城。
我騎在馬上,跟在車後。二月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但比風更冷的,是朱橚最後那句話——
他日四哥問你,你如何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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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京的路,走得更慢。
也許是心裡有事,也許是天公不作美——出發第三天,下雪了。二月底的雪,細碎碎的,像鹽沫子,落在盔甲上,沙沙響。
李誠又湊過來,這次他臉上沒有憨笑了,只有擔憂。
“少爺,周王在車上……一直沒說話。”
“嗯。”
“他會不會……”
“不會。”我打斷他,“周王是聰明人,知道現在鬧沒用。”
是啊,聰明人。朱家這幾個兒子,沒一個傻的。朱棣雄才,朱橚也不差——他能隱忍二十年,在開封這個不鹹不淡的地方待著,本身就是本事。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隊伍走得更慢了,一天二十里都走不到。
夜裡紮營時,我去看朱橚。他住在單獨的帳篷裡,條件不錯,有炭盆,有熱飯。見我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書——是本《資治通鑑》。
“曹國公查崗?”他語氣平淡。
“臣來看看殿下是否安好。”我說。
“好得很。”他指指炭盆,“比在開封時還暖和——王府裡為了省炭,冬天都不捨得燒這麼旺。”
這話裡有話。我裝沒聽懂。
“殿下有甚麼需要,儘管吩咐。”
朱橚看著我,忽然問:“景隆,你今年三十了?”
“是。”
“三十歲……”他喃喃,“我三十歲時,父皇還活著,四哥在北平打蒙古,我在開封種花養鳥。那時候覺得日子真長,長到看不到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現在明白了,日子其實很短。短到一眨眼,天就變了。”
我沒接話。接不住。
“你出去吧。”他揮揮手,重新拿起書,“本王要看書了。”
我退出帳篷。雪還在下,落在臉上,化成水,涼絲絲的,像眼淚。
回到自己帳中,李誠已經鋪好了床。炭火燒得旺,帳篷裡暖烘烘的。
“少爺。”李誠遞過熱毛巾,“擦把臉。”
我擦著臉,忽然問:“李誠,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李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少爺。”他終於開口,“老奴不懂甚麼大道理。但老奴知道,老爺臨終前讓您‘謹事陛下’。您今天做的事,就是謹事陛下。”
“那……燕王那邊呢?”
“燕王殿下……”李誠嘆氣,“燕王殿下對您好,老奴知道。可陛下……是陛下啊。”
是啊,陛下是陛下。
可四哥是四哥。
這兩個人,為甚麼非要讓我選?
我躺下行軍床上,聽著帳外風雪聲。那聲音嗚嗚的,像人在哭。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我十三歲,在居庸關,朱棣教我認星象。他說:“景隆,你看北斗——它永遠指著北邊。人這一生,也得有個方向。”
我當時問:“那四哥的方向是甚麼?”
他笑而不答。
現在我知道了。他的方向在北邊,在北平,在那個他經營了二十年的燕王府。
而我的方向呢?
在南邊?在南京?在這座越來越陌生的皇城裡?
還是在……在這把尚方劍指向的地方?
我不知道。
雪還在下。風聲裡,我彷彿聽見朱橚那句話,一遍遍迴響:
“他日四哥問你,你如何答?”
如何答?
如何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