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的閏五月,天悶得像個蒸籠。
秦淮河的水汽混著南京城的暑氣,糊在人身上,黏糊糊的,甩不脫。知了在樹上拼了命地叫,叫得人心慌。
我知道,要出大事了。
宮裡的訊息時斷時續。一會兒說陛下病重,一會兒又說陛下召見太醫後精神見好。但王景弘已經三天沒露面了——這老太監是朱元璋的影子,影子不動了,本體還能好嗎?
那天傍晚,我把人都叫到書房。
林婉兒、李誠,還有三個老家將——都是跟了我爹三十年以上的老人,斷胳膊的姓張,瘸腿的姓王,瞎了一隻眼的姓陳。五個人站在我面前,書房就顯得擠了。
“坐。”我說。
沒人敢坐。都站著,看著我。
我嘆口氣:“宮裡……情況不妙。”
李誠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少爺,陛下他……”
“還沒。”我擺擺手,“但也就這幾天的事了。”
瘸腿的王老將咳嗽一聲:“小公爺,您有甚麼打算?”
我看看他們。張老將的左袖空蕩蕩的,那是北伐時被蒙古人砍的;王老將的腿是打陳友諒時瘸的;陳老將的眼睛,是守洪都時被流矢射瞎的。
他們都是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人,身上刻著大明朝的開國史。
可現在,他們要跟著我,面對一個新時代——一個沒有朱元璋的時代。
“三件事。”我豎起手指,“第一,加強府衛。從今天起,府裡十二個時辰不能離人,尤其後半夜。”
李誠點頭:“我親自盯著。”
“第二。”我看向老家將們,“三位叔伯,麻煩你們整理一份名錄——我爹舊部的名錄。還在軍中的,退下來的,哪怕只是個百戶、總旗,都記下來。”
張老將獨眼一亮:“小公爺是要……”
“不是要幹甚麼。”我打斷他,“只是要知道,有哪些人,在哪些位置。”
心裡有數,手裡才有牌。這是婉兒教我的。
“第三。”我頓了頓,“派人去北平,送份節禮。”
--
“節禮?”李誠愣了,“這還沒到端午啊……”
“就是尋常節禮。”我說,“茶葉、絲綢、南京的糕點——挑最普通的,不要貴重,不要扎眼。”
“那……給誰?”
“燕王府。”我說。
書房裡靜了一瞬。三個老家將互相看看,眼神複雜。
婉兒忽然開口:“公子,要附信嗎?”
這個問題問到了要害。
附信,寫甚麼?寫“陛下病重,早做準備”?那是找死。寫“四哥保重,弟甚念之”?太露骨。
“不附信。”我說,“就一份禮,一張禮單,禮單上寫‘曹國公府敬上’,別的甚麼都沒有。”
這才是最安全的——禮送到了,心意到了,但又甚麼都沒說。朱棣是聰明人,他會懂。不懂,也無妨。
“公子高明。”婉兒輕聲道,“無字之信,最耐琢磨。”
我苦笑。甚麼高明不高明,不過是在刀尖上找條能下腳的路罷了。
事情吩咐完,三個老家將退出去辦事。李誠也去準備節禮了。書房裡只剩下我和婉兒。
燭火跳了一下,爆了個燈花。
“公子。”婉兒看著我,“您想好了嗎?”
“想好甚麼?”
“忠君,還是全義?”她問得直白,“陛下賜您劍,是要您忠君。燕王待您如弟如徒,那是義。這兩樣,您只能選一樣。”
我看著她。十七歲的姑娘,燭光下眉眼如畫,但問出來的問題像刀子,一下一下剜我的心。
“不能都選嗎?”我聽見自己問,問得很無力。
婉兒搖頭:“自古忠義難兩全。陛下若在,您還能勉強維持。陛下若不在了……”她沒說完。
但意思明白。朱元璋在,天就在,規矩就在。朱元璋不在了,天就變了,規矩就亂了。到時候,忠誰?義誰?都得重新算。
“婉兒。”我靠在椅背上,覺得累,累到骨頭縫裡,“你說,我爹當年……遇到過這種時候嗎?”
“遇到過。”婉兒說,“藍玉案前,林將軍——我爹,也問過文忠公類似的問題。”
我坐直身子:“我爹怎麼答的?”
“文忠公說……”婉兒眼神飄遠,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他說:‘為臣者,但求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
多輕巧的四個字。可怎麼做,才能問心無愧?
忠君,就要負了朱棣二十年的情分。全義,就要負了朱元璋的託付,負了爹“謹事陛下”的遺訓。
怎麼選,都是負。
--
那天夜裡,我讓所有人都去休息,一個人留在書房。
案上擺著三樣東西。
左邊,尚方劍。烏黑的劍鞘,金色的紋路,在燭光下冷冷地反著光。這是朱元璋給我的——不,是押在我身上的賭注。他賭我會忠,賭我會拿著這把劍,去斬一切威脅他孫子皇位的人,包括他的親兒子。
右邊,朱棣的匕首。真刃,開了鋒的,刀身上有細密的雪花紋。這是朱棣給我的——也不是給的,是換的。用木頭模型換真刀,用師徒情分換……換甚麼?換我將來的選擇?換我關鍵時候的手下留情?
中間,爹的遺訓。就八個字,寫在宣紙上,我親手謄的:“謹事陛下,善交燕王”。
八個字,兩條路。一條忠君,一條重義。爹啊爹,您給我指了條根本走不通的路。
燭火跳著,把三個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像三個鬼在打架。
我盯著看,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睛發酸,直到蠟燭燒短了一截。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了。
我忽然想,朱元璋此刻在幹甚麼?躺在乾清宮的龍床上,喘著最後一口氣?還是在擬遺詔,安排他死後的一切?
朱棣呢?在北平的燕王府裡,看著南方的夜空?還是在和謀士密談,計算著父皇死後,自己該進還是該退?
而我,李景隆,三十歲的曹國公,朱元璋親封的顧命大臣,朱棣二十年亦師亦友的弟弟——坐在這裡,像個傻子一樣,不知道該往哪邊倒。
可笑。真他媽可笑。
--
四更天時,我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案前。
鋪紙,研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好久沒落下。墨汁滴下來,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黑點,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寫甚麼?
寫“四哥,陛下病重,早做準備”?那是催命符。
寫“弟一切安好,兄勿掛念”?那是廢話。
筆尖終於落下:
“北平秋棗甜否?憶昔十三歲隨兄北巡,曾食之。”
就這一句。家常話,聊閒篇。問北平的秋棗甜不甜,想起十三歲那年,第一次跟朱棣北巡,吃過那裡的棗。
別的,甚麼都沒說。
但朱棣會懂。他那麼聰明的人,一定會懂——我為甚麼突然問秋棗?為甚麼提十三歲北巡?為甚麼在這個時間點,寫這麼一封沒頭沒尾的信?
他在北平吃棗時,會想起那個十三歲的孩子,想起居庸關的風,想起教過的兵法,想起二十年的點點滴滴。
然後他會想:景隆這個時候來信,是甚麼意思?
就夠了。我要的,就是這個“他會想”。
信摺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印是我的私章——一隻蹲著的豹子,跟朱棣的很像,是他當年幫我設計的。
“李誠!”我喊。
李誠其實就在門外守著,聞聲進來,眼睛紅著,顯然也沒睡。
“把這封信,跟節禮一起,送北平。”我說。
他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少爺,這信……”
“就是封家書。”我說,“問燕王殿下,北平的秋棗甜不甜。”
李誠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但沒再多問,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知了又開始叫了。
忽然,我心裡一慌。
“等等!”我追出去。
李誠已經走到二門了,聽見喊聲,停下腳步。
我跑過去,喘著氣,從他手裡拿回那封信。撕開封口,取出信紙,就著晨曦的光,看那句“北平秋棗甜否”。
秋棗……太具體了。具體得像在暗示甚麼。
我咬咬牙,從懷裡掏出筆——隨身帶的,小巧的狼毫筆。蘸了點口水,就在那個“秋”字上塗抹。
墨跡化開,字模糊了。我又塗“棗”字,塗成一團黑。
然後重新寫,在旁邊補上兩個字:“風物”。
“北平風物可好?憶昔十三歲隨兄北巡,曾見之。”
風物——甚麼都包括了,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當然也包括秋棗。但又甚麼都沒特指。
這樣安全了。
我把信重新裝好,遞給李誠:“去吧。”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但最終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二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天光裡。
心裡空落落的,像剛丟了甚麼東西。
--
回到書房時,天已經大亮了。
婉兒不知甚麼時候來的,正站在書案前,看著那三樣東西。尚方劍、匕首、爹的遺訓,還擺在那兒,像三個沉默的法官。
“公子改信了?”她沒回頭。
“嗯。”我走到她身邊,“‘秋棗’太顯眼,改成‘風物’了。”
“風物好。”婉兒說,“霧裡看花,最是穩妥。”
我苦笑。穩妥?我這輩子都在求穩妥,可結果呢?
“婉兒。”我忽然問,“你說,我這樣……算不算背叛了陛下?”
她轉頭看我,眼睛清澈:“公子沒有做任何對不起陛下的事。您只是……給燕王寫了封家書。”
“可這封家書,在這個時候寫,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那公子想要甚麼態度?”婉兒反問,“是想讓燕王知道,陛下不在了,您就要拿劍斬他?還是想讓燕王知道,二十年的情分,您還記得?”
我答不上來。
“公子。”婉兒的聲音軟下來,“您不是神,不能預知未來。您只能做當下覺得對的事。至於對錯……讓後人評說吧。”
後人評說。
我忽然想起爹臨終前的話:“景隆,為父這一生,功過任人評說。你只需……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
我看看尚方劍,又看看匕首。最後目光落在爹的遺訓上——“謹事陛下,善交燕王”。
也許,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所以他給了我這八個字,不是讓我二選一,是讓我……找一個平衡點。
在忠與義之間,在君與兄之間,找一個能勉強站穩的立足點。
哪怕這個點很小,小得像針尖。
哪怕站上去,會扎得滿腳是血。
“四哥……”我對著窗外漸亮的天光,喃喃自語,“莫讓我……用上那劍。”
這話說得輕,但婉兒聽見了。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掌心有溫度。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我還有婉兒,有李誠,有那些老家將,有這個府裡上上下下的人。
我得帶著他們,走過這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不管前路多難,不管選擇多痛。
都得走。
因為我是李景隆。
三十歲的曹國公。
洪武年最後的顧命臣。
天完全亮了。知了聲嘶力竭地叫著,像在給一個時代送終。
我收起案上的三樣東西。尚方劍掛回牆上,匕首揣回懷裡,爹的遺訓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然後推開書房的門。
新的一天開始了。
雖然我知道,這可能是洪武朝最後幾天了。
但日子,總得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