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為一本完整的新書，之所以發在這裡，是因為不會太長，大概也就二十多萬字，單獨發有點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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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曹國公又絕食了。”
當這句話傳到朱棣耳朵裡時，我正在錦衣衛詔獄的單間裡，數著牆磚上第二十三道劃痕——每絕食一次，我就劃一道。這面牆快被我劃成棋盤了。
“這次撐了幾天？”我都能想象出朱棣那張老臉的表情，肯定是眉毛一挑，嘴角要笑不笑。
“三……三天。昨晚他偷吃了自己藏的芝麻糖。”太監的聲音想必很惶恐。
果然，遠處傳來朱棣的大笑，笑得咳了幾聲才停：“這個李景隆！絕食還帶乾糧？行了，隨他去。等他餓急了，朕再賞他頓好的。”
聽聽，多仁慈的皇帝。
我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摸了摸懷裡那包芝麻糖——還剩三塊。這是李誠昨天偷偷塞進來的，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藏在送來的舊衣裳夾層裡。
“國公，您悠著點演。”他遞衣服時小聲說，“這回陛下要北征，心思不在您這兒。”
我懂。所以這次絕食得挑時候，得讓朱棣記得還有我這麼號人關著，但又不能讓他真煩——煩了可能就直接賜條白綾，省心了。
絕食是門藝術。我第一次絕食是永樂元年，婉兒剛走的時候。那是真不想活了，五天滴水未進，眼前都是婉兒穿著素衣在煮茶的模樣。朱棣派太醫來灌參湯，灌得我直吐。後來我想通了：婉兒要我活著，那我就活著，哪怕活成個笑話。
從那以後，絕食就成了我的保留節目。每年總要鬧上一兩回，理由五花八門：有時是“夢見太祖斥責，無顏苟活”，有時是“陛下壽辰，罪臣羞愧”，最近幾次乾脆是“牢飯太鹹，不想吃”。
獄卒們都習慣了。剛開始他們還緊張兮兮地上報，現在連奏章模板都有了：“曹國公李景隆於某月某日起絕食，稱某理由。經查，其囚室發現藏匿之糕點若干。臣等將持續觀察。”
觀察甚麼？觀察我甚麼時候把藏的點心吃完唄。
我摸出一塊芝麻糖放進嘴裡。甜，真甜。婉兒最愛吃這個，南京城南徐記的，芝麻炒得香，糖熬得脆。她總說：“公子心裡苦，該多吃些甜的。”
可現在吃再多糖，心裡也甜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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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第一次絕食，那叫一個慘烈。
那是永樂二年冬，婉兒剛下葬——葬在我囚室外的小院裡，我求了朱棣三天，他才準的。墓碑沒敢刻名字，只刻了“林氏女”三個字。我怕連累她，死了還要被挖墳。
絕食第一天，我躺在草蓆上，看著漏雨的屋頂，心想就這樣死了也好。
第二天，餓得眼冒金星，開始後悔早飯那碗粥不該喝那麼幹淨。
第三天，李誠隔著柵欄哭：“國公！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奴怎麼跟地下的老爺交代啊！”
第四天，朱棣派太醫來了。那老頭拎著根竹管，說要灌參湯。我閉著嘴，他就捏我鼻子，硬灌。參湯混著我的眼淚和鼻涕，那滋味，我這輩子忘不了。
灌完太醫說：“曹國公，陛下讓老臣帶句話——想死容易，但您死了，林姑娘的墓可就沒人掃了。”
我一聽，哇地吐了一地。
從那以後我明白了：在朱棣手裡，連死都得他批准。
第二次絕食我就學聰明瞭。先在牆角挖個洞，把李誠偷送進來的餅子藏好。絕食兩天，半夜爬起來啃餅子，啃完把渣子都舔乾淨。第三天“暈倒”，獄卒把我抬到通風處，我偷偷睜眼看他們慌張的樣子，心裡居然有點樂。
你看，人就是這麼賤。死不了，就只能苦中作樂。
後來絕食的花樣越來越多：有時賄賂太醫，讓他給我開“虛弱需進食”的證明；有時買通獄卒，給我換清淡的米湯，美其名曰“吊命”；有一回最絕，我吞了塊小石頭，假裝腹痛，成功換來三天病號飯——雖然只是粥裡多了幾片菜葉。
朱棣每次的反應都一樣：先問“幾天了”，然後說“隨他去”，最後加一句“看他能撐多久”。
他太瞭解我了。知道我怕死，知道我在演戲。
但他不知道，每次絕食，我都是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我真的想死過，真的覺得活著沒意思。假的那部分是：我總會找到理由繼續喘氣——有時是李誠哭紅的眼睛，有時是牆縫裡長出的一株野草，有時只是今天陽光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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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的絕食理由，我琢磨了好幾天。
直接說“不想活了”太老套，說“思念太祖”用過三次了，說“愧對陛下”……朱棣聽了估計要冷笑。
最後我定了方案：“陛下第五次北征，罪臣李景隆無力隨駕，羞愧欲死，故絕食以壯軍威。”
聽聽，多悲壯。一個關了二十多年的囚犯，還惦記著給皇帝壯行。
其實我心裡想的是：朱棣今年六十四了，還往漠北跑，真當自己是鐵打的？萬一死在外面，新皇登基，說不定能大赦天下——雖然我這“首功之臣”大機率不在赦免之列，但總得試試。
絕食第一天，我鄭重其事地在牆磚上劃下第二十三道。然後端正坐好，面朝北方——朱棣在的方向，開始閉目養神。
獄卒老張來送飯，看見我這樣，嘆了口氣：“李爺，今天有肉。”
“端走。”我眼睛都沒睜。
“紅燒肉，肥瘦相間，燉了一上午。”
“……”我嚥了咽口水，“端走！”
老張搖搖頭，把飯端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在我身邊放了碗水：“那您喝點水總行吧？絕食不斷水，這是規矩。”
我睜開一隻眼：“誰定的規矩？”
“就……大家都這麼說的。”老張憨笑。
我喝了水，繼續打坐。心裡盤算：紅燒肉啊……可惜了。但戲得做足，等夜深人靜，還有芝麻糖可以墊墊。
絕食第二天，開始餓得難受。肚子咕咕叫，眼前時不時閃過各種食物：婉兒做的桂花糕，北平的烤羊肉，洪武年間宮裡賜的御宴……越想越餓。
李誠偷偷來看我，隔著門縫塞進來一個小紙包。我摸黑開啟，是五香豆子。這老頭，知道芝麻糖吃多了膩，還知道換花樣。
我邊嚼豆子邊想：朱棣現在在幹嘛？應該在點兵吧。五十萬大軍，旌旗蔽日，就像當年我帶的那五十萬一樣——雖然我那五十萬後來都成了他的人了。
真諷刺。我帶兵打他，兵成了他的；我開門迎他，我成了囚徒。
絕食第三天，我決定“虛弱”一點。靠在牆上，呼吸放緩，眼神放空。老張來送水時，我故意讓手發抖，水灑了一半。
“李爺，您這……”老張有點慌。
“無妨。”我氣若游絲，“告訴陛下……罪臣……盡力了……”
話沒說完，我就“暈”了過去——當然是裝的，草蓆很厚，摔不疼。
老張果然慌了，跑去報告。我眯著眼看他跑遠的背影，趕緊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塊芝麻糖，塞進嘴裡。
剛嚼兩口，就聽見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我趕緊把糖整個吞下，差點噎死，趕緊抓起水碗灌了兩口。剛躺回原位擺好姿勢，牢門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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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是個太監，後面跟著兩個錦衣衛。
太監我認識，姓王，永樂二年來給我傳過旨。二十年過去，他也老了，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蚊子。
王太監站在我面前，清了清嗓子：“曹國公李景隆聽旨——”
我趕緊爬起來跪好——裝暈可以，不接旨不行。
“陛下口諭。”王太監模仿朱棣的語氣，居然有七八分像，“李景隆，你又絕食？這次是甚麼由頭？哦，給朕壯軍威？行，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不過朕北征在外，沒空惦記你絕不絕食。這樣，你要是夢見太祖皇帝賜你烤鵝，那就可以開吃了。欽此。”
我愣在那兒，一時不知該哭該笑。
王太監宣完旨，彎腰扶我：“曹國公，起來吧。陛下還說……讓您別老拿芝麻糖當飯吃，對牙不好。”
我老臉一紅。得，連我藏甚麼零嘴都知道。
兩個錦衣衛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王太監瞪他們一眼，又對我說：“陛下這次北征，少則半年，多則……您懂的。您在這兒好好的，等陛下回來，說不定心情好，還能賞您桌酒席。”
我謝了恩，目送他們離開。
牢門重新關上，老張湊過來：“李爺，那您……還絕食嗎？”
我摸摸肚子：“餓了。”
“那……”
“但陛下說了，得夢見太祖賜烤鵝才能吃。”我一本正經，“我還沒夢到呢。”
老張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好。
我躺回草蓆，閉上眼睛。其實心裡明鏡似的：朱棣這是告訴我，他知道我在演戲，他不拆穿，但他也沒空陪我演。北征在即，一個關了幾十年的囚犯絕不絕食，在他心裡還不如漠北的一陣風重要。
也好。至少他還記得有我這麼個人。
半夢半醒間，我真夢見太祖了——不是賜烤鵝，是洪武十年的那個下午，八歲的我坐在朱棣腿上，聽他講兵法。太祖站在一旁，摸著鬍子笑：“老四，這小娃兒像你小時候。”
朱棣說：“父皇，景隆比兒臣聰慧。”
太祖大笑：“那你好好教，將來必是國之棟樑。”
夢裡的陽光很暖，暖得我想哭。
醒來時臉上溼漉漉的，不知是口水還是眼淚。老張端著碗粥站在旁邊：“李爺，您剛才說夢話，喊‘四哥’來著。”
我一驚：“我還說甚麼了？”
按輩份皇帝是我的四叔，但在私下場合，我叫他四哥！但這個稱呼我已經二十多年沒用過了。
“沒了，就喊了兩聲‘四哥’，然後砸吧嘴，說‘鵝腿真香’。”老張把粥遞給我，“您看，這不就夢見烤鵝了？可以吃了。”
我接過粥碗，熱氣糊了一臉。
是啊，夢見太祖賜烤鵝了。所以可以吃了。
這出絕食第二十三回，到此落幕。
我邊喝粥邊想：等朱棣北征回來，如果他還活著，我就絕食第二十四回。理由我都想好了——“喜迎陛下凱旋，罪臣慚愧，無顏同慶”。
他要是死了……那就再想新的理由吧。
反正這日子，總得一天天過下去。笑著過也是過，哭著過也是過，那不如笑著過——哪怕笑中帶淚，哪怕淚裡有糖。
芝麻糖的甜，能抵萬般苦。
至少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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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李景隆的年齡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弟弟李增枝出生於洪武三年（1370年），所以設計李景隆出生於洪武二年。
關於輩份，李景隆比朱棣小一輩兒，應該稱朱棣為四叔，但本書特意設定，無人時稱呼朱棣為四哥，顯示兩個人關係非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