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藍光芒閃現的方向,位於一處更陡峭、林木更茂密的山谷深處。小隊放棄了相對好走的古道,在老疤的帶領下,如同一群真正的山狼,在黑暗中憑著微弱的星光和長期訓練出的方向感,手腳並用地向目標區域摸去。
山路難行,碎石嶙峋,荊棘叢生。冰冷的夜露打溼了衣褲,很快又凍成一層薄冰,窸窣作響。沒人說話,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和衣物偶爾摩擦岩石的輕響。所有人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眼睛努力適應黑暗,耳朵捕捉著風聲之外的任何異動,鼻子也下意識地搜尋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怪異氣味。
鐵鉉走在隊伍中間,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有力而急促地跳動,握著刀柄的手心卻一片冰涼。那抹轉瞬即逝的藍光,像一根針,刺破了黑夜的帷幕,也刺破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敵人就在這裡,就在前方那片沉甸甸的黑暗裡活動。他們到底在幹甚麼?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的鷂子忽然停住,舉起拳頭。隊伍立刻原地伏低。
鷂子像蛇一樣無聲地遊了回來,湊到老疤耳邊低語:“頭兒,前面兩百步左右,山谷拐進去的地方,地形變了。出現一片亂石灘,石灘後面好像有個很大的、黑乎乎的山壁凹陷,像是個天然的大巖穴或者……洞口。味道不對,有點硫磺混著那種怪味。石灘上有新鮮的拖拽痕跡,像是重物。”
巖穴?洞口?拖拽痕跡?
老疤眼神一凝。“看清楚有沒有人?”
“沒看到明哨,但那種地方,最適合藏暗哨。”鷂子道,“石灘開闊,不好直接摸過去。要不要等天亮?”
老疤看了看天色,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時辰。夜長夢多,誰知道這段時間裡面會發生甚麼變化?他略一沉吟:“繞側面,找高點,先觀察。鐵鉉,石頭,你們倆留在這裡,建立後衛警戒點,盯著我們來路和側翼。鷂子,跟我上。”
鐵鉉雖然也想上前看看,但明白命令,和石頭一起,迅速在附近找了一處既能隱蔽又能觀察四周的亂石堆,潛伏下來。老疤和鷂子則像兩道輕煙,消失在左側更陡峭的山坡陰影中。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山風似乎更冷了,吹得人骨頭縫都發涼。鐵鉉和石頭背靠背蹲著,儘可能分享一點體溫,眼睛和耳朵卻不敢有絲毫鬆懈。遠處山谷深處,一片死寂,連風聲到了那裡似乎都減弱了,透著一種不祥的安靜。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彷彿幻覺般的“嗡嗡”聲,從山谷巖穴方向隱約傳來。那聲音很低沉,帶著某種規律的震動,不像自然之聲,更像是……某種機械或能量裝置運轉的動靜!緊接著,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幽藍光芒,又一次在巖穴入口深處一閃而逝,雖然微弱,但在絕對黑暗中格外刺眼!
鐵鉉和石頭同時繃緊了身體。裡面果然有東西在運作!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咻——啪!”
一支帶著微弱紅光的響箭,突然從他們側後方不遠處的山坡上尖嘯著射向夜空,炸開一團並不醒目、但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橘紅色光點!
是“潛蛟”小隊通用的緊急遇襲示警訊號!老疤和鷂子那邊出事了!
幾乎在響箭炸開的同時,山谷巖穴方向也傳來了動靜!幾聲短促而尖銳、非金非木的哨音響起,緊接著,幾條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巖穴入口兩側的陰影中竄出,動作迅捷而僵硬,直撲響箭發出的方向!與此同時,巖穴深處那“嗡嗡”聲陡然加劇!
“暴露了!接應!”石頭低吼一聲,端起弩箭,對準了衝出來的黑影方向,但沒有立刻射擊——距離尚遠,且敵我混雜。
鐵鉉心臟狂跳,但他強迫自己冷靜。老疤和鷂子遇襲,必須立刻支援,但也不能盲目衝過去送死。“石頭哥,你在這裡用弩箭壓制,吸引注意力!我從側面繞過去看看!”
石頭看了他一眼,沒多廢話,只吐出一個字:“快!”
鐵鉉深吸一口氣,將礙事的棉襖下襬紮緊,拔出腰刀,貓著腰,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響箭方向側面的山坡疾衝而去。他不敢走直線,利用岩石和枯樹的陰影,之字形快速移動。耳邊傳來石頭那邊弩箭發射的“嘣嘣”聲和遠處傳來的、兵刃交擊的脆響與悶哼!
近了!前方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老疤和鷂子正背靠背,被四個穿著與通州碼頭那死者類似貼身黑衣、動作僵硬卻力道沉猛的黑衣人圍攻!老疤左肩衣衫破裂,隱隱有血跡,顯然已掛了彩,但手中短棍舞得虎虎生風,守得密不透風。鷂子手中是一對分水刺,身形飄忽,專攻下三路,但面對黑衣人那近乎不要命、以傷換傷的打法,也顯得頗為吃力。
更讓人心驚的是,這幾個黑衣人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彷彿沒有痛覺,即便被老疤的短棍掃中或鷂子的分水刺劃傷,也只是身體晃一晃,攻勢絲毫不減!他們手中拿的也不是尋常刀劍,而是一種前端帶鉤、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短柄奇門兵器,揮舞間帶著破風聲。
鐵鉉沒有貿然加入戰團。他目光一掃,發現坡地邊緣,一塊突起的岩石後面,似乎躺著一個人影,一動不動,看穿著像是“潛蛟”另一支小隊的人,恐怕已經凶多吉少。而在更高處,剛才響箭發出的位置,似乎還有隱約的人影晃動和壓抑的打鬥聲!襲擊者不止這四個!
必須打破僵局!鐵鉉腦子飛快轉動。這些黑衣人行動僵硬,似乎更多依靠某種指令或本能,對突發干擾反應可能不如常人。他猛地從藏身處竄出,沒有衝向戰團,而是朝著離他最近的一個黑衣人的側後方,將手中早就抓著一把碎石和泥土,用盡全力撒了過去!
“看鏢!”他口中還虛張聲勢地喊了一聲。
那黑衣人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側面襲擊干擾,下意識地側身揮臂格擋。就在這一瞬間,與他纏鬥的鷂子抓住機會,分水刺如同毒蛇吐信,閃電般刺入黑衣人因側身露出的肋下!
“噗!”一聲悶響。黑衣人身體劇震,動作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踉蹌。老疤見狀,怒吼一聲,短棍橫掃千軍,狠狠砸在另一個試圖撲上來支援的黑衣人膝彎,將其擊倒在地。
鐵鉉一擊得手,毫不停留,立刻又抓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向另一個黑衣人的面門。雖然被對方揮臂擋開,但再次成功吸引了其片刻注意力,為老疤和鷂子創造了喘息和反擊之機。
就在這時,高處傳來一聲厲喝和重物墜地的聲音,隨即一道身影如同大鳥般從坡上撲下,手中刀光如雪,直取一個黑衣人的後頸!是平安!他親自帶人趕到了!
平安的加入瞬間改變了戰局。他的刀法剛猛暴烈,刀鋒所向,黑衣人那怪異的貼身衣物似乎也抵擋不住,瞬間被劈開,帶起一溜血光。黑衣人雖然悍不畏死,但在絕對的力量和技巧碾壓下,很快被砍翻兩個,剩下兩個也被老疤、鷂子和隨後趕到的其他“潛蛟”隊員合力制服。
“清理戰場!檢查傷亡!鐵鉉,你沒事吧?”平安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和冰冷的殺意。
“我沒事!疤叔受傷了!”鐵鉉連忙道。
老疤捂著左肩,血從指縫滲出,但臉色還算鎮定:“皮肉傷,不礙事。將軍,高處……”
“解決了三個,跑了一個,往山谷深處去了。巖穴那邊有動靜嗎?”平安問道。
石頭這時也從後衛位置趕了過來,介面道:“剛才衝出來四個,都被你們解決了。巖穴裡的‘嗡嗡’聲停了,但沒見再有人出來。”
平安臉色陰沉。跑了一個,巖穴裡的情況不明,這次偵察已經徹底暴露。“此地不宜久留。老疤,鷂子,還能走嗎?帶上傷員和俘虜,立刻撤離!按三號預案,往東邊落鷹澗方向走,那裡有接應點!”
眾人迅速行動。兩名“潛蛟”隊員犧牲,三人受傷,老疤傷勢最輕。俘虜了兩個重傷昏迷的黑衣人,用特製的牛筋索和藥物控制住。平安親自斷後,一行人帶著傷員和俘虜,不敢有絲毫停留,迅速隱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朝著東邊更險峻的山地撤去。
鐵鉉跟在隊伍中間,回頭望了一眼山谷巖穴的方向。那裡重新陷入了死寂,彷彿剛才的激戰從未發生。但他知道,他們已經驚動了盤踞在此的毒蛇。下一次,恐怕就是真正的生死對決了。而那個跑掉的黑衣人,還有巖穴裡未知的存在,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讓撤離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