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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西出查探

2026-01-15 作者:老張0612

京西一百五十里,黑雲嶺。

說是嶺,其實是一片連綿起伏的矮山和丘陵混雜的區域,地圖上看著不大,真走進去才知道甚麼叫“望山跑死馬”。時值深冬,草木凋零,山石裸露,更顯得蕭索荒涼。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寒風吹過光禿禿的枝杈和巖縫,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無數冤魂在竊竊私語。

鐵鉉緊了緊身上加厚的靛藍棉襖,還是覺得寒氣順著衣領袖口往裡鑽。他跟在老疤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一條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上。第七小旗全員出動,加上平安親自挑選的另外兩支“潛蛟”小隊,總共十五人,扮作一隊深入山區收購皮貨和山珍的行商,分散成幾個小組,拉成長線,在這片被劃定的可疑區域內進行初步偵察。

他們的任務不是直接搜尋具體目標——那無異於大海撈針,而是按照沈先生等人根據“玄字三號”圖紙和已知座標點反推出來的、幾種最有可能的“節點”特徵,進行排查。這些特徵包括:可能存在特殊幾何佈局的自然或人工地貌(如特定角度的山坳、排列奇特的巨石群、廢棄建築的特定朝向);有關於“發光”、“怪響”、“物件失蹤”或“人畜異變”的民間傳說地點;以及,任何發現類似“紅色粉末”、“特殊刻痕”、“非自然材質殘留”的地方。

黑雲嶺一帶,自古就有不少怪談。有說前朝末年有潰兵在此埋藏財寶,設下機關,進去的人要麼空手而歸,要麼瘋癲失蹤。有說山裡有成了精的老狽,能吐人言,善迷惑人心。還有說某些山洞深處,午夜會傳出類似誦經又似金屬摩擦的怪聲,偶爾有幽光透出。

這些傳說虛虛實實,以前只當是鄉野愚民以訛傳訛。但現在,在知道“降臨者”的存在和手段後,任何怪談都可能隱藏著真實的線索。

“停。”走在前面的老疤忽然抬起手,示意身後眾人隱蔽。他側耳聽了聽風中的聲音,又眯眼看向左前方一處背陰的山坡。

鐵鉉順著他目光望去,那裡似乎有幾間半塌的土坯房,像是廢棄的獵戶小屋或炭窯。看起來並無異常。

“鷂子,”老疤低聲道,“摸過去看看,小心。石頭,警戒側翼。鐵鉉,跟著我。”

鷂子像只靈巧的山貓,藉助枯草和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那幾間破房子摸去。石頭則端著已經上弦的弩,隱在一塊巨石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老疤帶著鐵鉉,緩緩靠近。距離破房子還有二十幾步時,鐵鉉的鼻子忽然動了動。他聞到一股極其淡的、混合著陳腐灰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微弱臭氧又帶點金屬腥氣的味道。這味道很陌生,但莫名讓他想起通州碼頭那晚,那個黑影手中器物激發前的一瞬間,似乎也有類似的氣味逸散。

“疤叔,有怪味。”鐵鉉立刻低聲提醒。

老疤也吸了吸鼻子,他嗅覺不如鐵鉉敏銳,但經提醒,也隱約捕捉到了那絲不尋常。“跟緊我。”

兩人更加謹慎地靠近。破房子年久失修,門板早已不知去向,窗洞像一隻只黑乎乎的眼睛。鷂子已經潛到了最近的一間房側面,正透過破窗往裡窺探。

片刻,鷂子退了回來,臉色有些古怪:“頭兒,裡面是空的,塌了一半,全是灰。但是……地上有些痕跡。”

“甚麼痕跡?”

“腳印。很淺,但很新,不超過三天。不是獸類的,是人的靴子印,花紋……有點特別,中間好像有點凹陷。”鷂子比劃著,“而且,在最裡面那堵還算完整的土牆上,好像有些劃痕,很淺,看不太清。”

靴印中間凹陷?鐵鉉立刻想到通州碼頭那特殊的鞋印!還有牆上的劃痕!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老疤果斷道:“進去看看,但別碰任何東西。鐵鉉,你眼睛好,仔細看牆上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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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那股怪味稍微明顯了一點。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果然有幾行淺淺的腳印通向裡面。鐵鉉蹲下身,仔細分辨。靴印的大小、花紋的模糊輪廓,尤其是中間那一點不易察覺的凹陷,與通州碼頭的鞋印特徵高度相似!

“是同一種鞋。”鐵鉉低聲道。

老疤點點頭,示意他去看牆。最裡面的土牆相對完好,牆面粗糙。鐵鉉湊近了,幾乎把眼睛貼上去,才勉強看清,在靠近牆角離地約三尺的地方,有幾道極其淺淡、像是用尖銳石頭或金屬隨手劃出的痕跡。痕跡很亂,乍看像是頑童塗鴉,但鐵鉉凝神看去,心臟猛地一跳。

那幾道劃痕雖然潦草,但組合起來,依稀是一個未完成的、扭曲的環形結構,旁邊還有兩個更小的、像是輔助標記的點!這個圖案,和他爛熟於心的“玄字三號”圖紙上某個表示“次級能量節點”或“臨時標記點”的簡化符號,有七八分相似!

“是他們的標記!”鐵鉉壓抑著激動,“雖然畫得草,但肯定是同一種符號體系!還有,牆上這附近的味道,也更濃一點。”

老疤和鷂子也湊近辨認,雖然看不懂具體含義,但那種刻意的、非自然的痕跡,以及鐵鉉的判斷,讓他們確信找到了有價值的線索。

“拍照,取樣。”老疤下令。這是“技察司”新配備的工具——一種利用特殊感光材料和精巧鏡筒,能快速留下影像的“速寫鏡”,以及用於刮取微量痕跡樣本的特製工具。

鐵鉉小心地刮下一點牆面粉塵和疑似劃痕處的微量附著物,分別裝入小油紙袋。鷂子則用速寫鏡從不同角度拍下了腳印和牆上的劃痕。

“腳印通往哪裡?”老疤問。

鷂子指了指房子後面:“從後窗出去的,外面是亂石坡,痕跡斷了。”

他們沒有久留,迅速而徹底地清理了所有他們進入和活動的痕跡,然後退出了破屋,與外圍警戒的石頭匯合。

“有發現,立刻上報。”老疤透過小隊攜帶的、經過加密的簡易通訊方式(特定頻率的鳥鳴模擬和手勢),將初步發現傳遞給其他小組和平安。

訊息很快反饋回來:平安指示,以該破屋為中心,擴大搜尋範圍,重點尋找腳印延伸方向、其他可能標記點、以及任何可能的地下入口或隱蔽空間。同時,其他小組也在各自區域發現了些許異常:一處形狀奇特的天然石陣排列似乎暗合某種幾何規律;一個據傳有“鬼火”出沒的山洞洞口,發現了非本地所有的特殊苔蘚(秦老頭曾提過某些特殊環境可能催生異種植物);還有一處廢棄的樵夫小徑旁,發現了被掩埋不久的新鮮灰燼,灰燼中有未燃盡的、質地特殊的黑色片狀物。

所有這些零碎的、看似不起眼的發現,被迅速彙總。雖然依舊沒有找到明確的據點入口或“梅先生”本人的蹤跡,但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這片黑雲嶺,確實有“降臨者”或其關聯人員近期頻繁活動的痕跡!他們似乎在佈設甚麼,或者在尋找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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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偵查小隊在背風的山坳裡選擇了一處隱蔽地點扎營。不能生火,只能啃冰冷的乾糧,喝皮囊裡凍得牙磣的涼水。但沒人抱怨,所有人都處於一種發現線索後的高度警惕和隱隱興奮中。

鐵鉉靠著一塊冰冷的石頭,小口嚼著硬邦邦的肉脯,腦子裡卻在反覆“播放”白天看到的牆上劃痕。那未完成的扭曲環形,還有那兩個點……在“玄字三號”圖紙上,類似結構通常位於主要能量線路的“岔路”或“緩衝處”。如果這裡是一個“標記點”,那它標記的是甚麼?是某個物品的埋藏處?還是某個“操作”的定位點?那兩個輔助點,又代表甚麼方位或距離?

他下意識地摸出懷裡那個金屬小圓柱的復刻模型,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胡康說這是“鑰芯”,需要配合“星紋”和“能量”使用。這裡的標記,會不會就是需要這把“鑰匙”來開啟的“鎖”的位置之一?

“想甚麼呢?”老疤坐到他旁邊,遞過來一小塊薑糖,“含嘴裡,驅驅寒。”

鐵鉉道謝接過,含在嘴裡,辛辣甜暖的味道在口腔化開。“疤叔,我在想白天那個標記。還有這小圓柱。如果他們真的在這裡佈置了甚麼,光靠我們這些人,就算找到了入口,恐怕也……”

“恐怕也對付不了,是吧?”老疤介面,聲音低沉,“我知道。那晚在通州碼頭你也看見了,那些人,那些東西,邪性得很。所以咱們現在的任務不是強攻,是‘嗅探’。把狗鼻子伸出去,聞出味兒來,找到大概的窩點,然後……”他做了個合圍的手勢,“等上面調集真正能對付他們的傢伙過來。秦老頭那幫人不是琢磨出點門道了嗎?還有沐英將軍的‘技察司’,手裡說不定也有新玩意兒。咱們吶,就是前鋒的斥候,把路探明,把釘子標出來,就算大功一件。”

鐵鉉點點頭。他知道老疤說得對,但心裡那股想要親手揭開謎底、直面敵人的衝動,還是難以抑制。他忘不了三年前那個血腥的夜晚,忘不了劉瘸子一家絕望的眼神,也忘不了通州碼頭那個黑影眼中冰冷的決絕。

“鐵鉉,”老疤忽然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你年紀小,但腦子活,眼睛毒,是塊好料子。可你得記住,咱們這行,最忌諱的就是冒進和貪功。命只有一條,得用在刀刃上。該咱們嗅探的時候,就老老實實把鼻子練靈;該拼命的時候,也別含糊。但現在,還不到拼命的時候。把看到的、聞到的、想到的,都記牢了,回去告訴該告訴的人,比你自己衝上去蠻幹,有用得多。”

鐵鉉看著老疤在黑暗中輪廓分明的側臉,重重地“嗯”了一聲。這是老兵的,他聽進去了。

夜裡安排了輪流值哨。鐵鉉被排在下半夜。裹著冰冷的毛氈,躺在硌人的石地上,他久久無法入睡。山風呼嘯,遠處不知甚麼夜鳥發出淒厲的啼叫。他睜著眼睛,望著被雲層遮蔽、偶爾透出幾點寒星的夜空。

“星紋……節點……”他無聲地默唸著這些詞。如果那些“降臨者”真的能利用星辰的力量,或者某種類似星辰執行規律的能量……那此刻,在這片寂寥的冬夜山嶺之上,無盡的星空之中,是否正有無數無形的“線”,連線著這裡、通州、鳳陽、江西……以及那些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秘密?

他握緊了手中的小圓柱模型,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對抗這龐大未知的勇氣。就在這時,他負責警戒的那個方向,極遠處的山脊線後,似乎……毫無徵兆地閃過了一抹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幽藍光芒。那光芒的位置,與他白天發現標記的破屋方向,似乎有那麼一點關聯。

鐵鉉猛地坐起,瞪大眼睛看去。黑暗中,只有風聲和山影,彷彿剛才那一閃只是幻覺。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他立刻搖醒了身邊剛剛入睡的老疤,壓低聲音急促地說:“疤叔,兩點鐘方向,遠處山脊後面,剛才有藍光閃了一下,很快,但和通州碼頭那晚看到的有點像!”

老疤瞬間清醒,順著鐵鉉指的方向望去,良久,甚麼也沒看到。“確定?”

“確定!”鐵鉉語氣斬釘截鐵。

老疤沒有懷疑,立刻叫醒了所有人。“收拾東西,準備轉移。鷂子,發訊號,向平安將軍報告,疑似發現敵蹤或活動跡象,方位……”

小隊迅速而無聲地行動起來,抹去紮營痕跡,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朝著那幽藍光芒閃現的大致方向,開始了新一輪的、更加謹慎的潛行。

黑暗的山嶺,彷彿一頭沉默的巨獸,而那偶然閃現的詭異藍光,就像是巨獸偶爾睜開的、冰冷非人的眼睛。鐵鉉跟著隊伍,在崎嶇的山石和枯枝間穿行,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恐懼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踏入獵場、追尋獵物蹤跡的獵人般的專注與亢奮。

夜還很長,而秘密,似乎就在前方那片更深沉的黑暗裡,等待著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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