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在臉上、手上,也扎進人心裡。城南這一片本就偏僻,入了夜又逢雨,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偶爾穿透雨幕,顯得格外孤寂。
悅來棧那盞氣死風燈在門口搖晃,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門前一小塊溼漉漉的地面,反而襯得四周更加黑暗。
鐵鉉跟著老疤三人,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客棧斜對面一處堆放雜物的屋簷下。雨水順著破瓦流下來,在地上匯成小溝。四人身上都溼透了,但沒人動彈,像四尊石像潛伏在陰影裡。
老疤做了個手勢,鷂子點點頭,像個真正的夜貓子一樣,貼著牆根,利用雜物和黑暗的掩護,幾個起伏就溜到了客棧側面。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用木條釘著的後窗,對著一條更窄的汙水巷。鷂子的任務是從後面接近目標房間的窗戶,防止目標跳窗逃跑。
鐵鉉手心全是汗,混合著雨水,滑膩膩的。他用力握了握腰間的刀柄,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點。他緊挨著老疤蹲著,能聽到老疤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聲,和自己那又快又急的心跳形成鮮明對比。石頭像他的名字一樣,沉默地蹲在另一邊,手裡握著一截不起眼的、但一頭磨得異常尖銳的鐵釺。
“記住,”老疤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雨聲淹沒,“進去後,我和石頭主控。鐵鉉,你守門,盯住門口和走廊,別讓任何人靠近,也別讓裡面的人衝出來。鷂子在外面堵窗。除非我喊你,否則不許進去,也不許出聲。明白?”
“明白。”鐵鉉用力點頭,聲音有點乾澀。
“別慌,”老疤似乎看出他的緊張,補充了一句,“第一次都這樣。按練的來,就當是抓個偷雞賊。”
偷雞賊?鐵鉉心裡苦笑,哪個偷雞賊能讓劉瘸子那樣發瘋?哪個偷雞賊會去汙水閘口撈一塊鏽銅片?但他知道老疤是在給他減壓,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腦子裡那些恐怖的聯想暫時壓下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雨勢似乎小了些,變成了連綿的雨絲。客棧裡偶爾傳出幾聲咳嗽或含糊的夢話,又很快歸於寂靜。
老疤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差不多了。他朝石頭打了個手勢,兩人像兩道幽靈,從屋簷下閃出,悄無聲息地穿過街道,來到悅來棧門口。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大門一側,那裡有一扇虛掩著透氣的側窗,對著堆放柴火的窄廊。
老疤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銅鉤和一根細韌的牛筋索,手法嫻熟地從窗縫探入,輕輕撥弄了幾下。裡面傳來極輕微的“咔噠”一聲,插銷被挑開了。他小心地推開一條縫,側耳聽了聽,然後像游魚一樣滑了進去。石頭緊隨其後。
鐵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重新合攏的側窗,又不斷掃視著客棧正門和兩側的黑暗。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流下,模糊了視線,他趕緊抹了一把。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雨聲之外的任何異響。
客棧裡。
老疤和石頭落地無聲,柴火堆散發著一股黴味。他們辨明方向,朝著西頭最裡面那間房摸去。走廊地面是夯土的,有些潮溼,但兩人腳步輕得如同狸貓。
很快,他們來到了目標房門外。老疤側身貼在門邊牆上,對石頭使了個眼色。石頭站到門另一側,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的、前端帶彎鉤的鐵絲,輕輕插進門縫,摸索著裡面的門閂。
這客棧的門閂簡陋,很快就被石頭撥開。老疤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腳,“砰”一聲踹在門板靠下的位置!木門並不結實,應聲而開!
兩人一左一右,迅疾無比地衝入房間!
房間裡沒有點燈,一片漆黑。但就在門被踹開的剎那,靠牆那張簡陋木板床上,一道黑影猛地彈起,動作快得不似常人,不是朝門口衝,而是撲向房間另一側的小窗!
“留下!”老疤低喝,早就防著這一手,手中一根短棍帶著風聲砸向那黑影的腿彎。同時,石頭已封住了視窗方向。
那黑影卻異常滑溜,竟在狹窄的房間裡擰身一折,避開老疤的短棍,一腳踢向床邊的小桌,桌上的陶碗水壺“嘩啦”一聲砸向石頭,阻擋了他的去路。黑影趁機就要從門口硬闖!
“攔!”老疤喝道,短棍變砸為掃,封住門口。
守在門外的鐵鉉,聽到裡面驟然響起的打鬥聲和器物碎裂聲,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按照命令,沒有衝進去,而是立刻橫移一步,徹底堵死門口,同時拔出了腰刀,雙手緊握,刀尖微微顫抖地對準門內,眼睛瞪得溜圓。
就在此時,那黑影已衝到門口,與老疤短棍相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黑影悶哼一聲,似乎吃了點虧,但去勢不減,竟不管不顧地朝著門口——也就是鐵鉉把守的位置——撞來!
鐵鉉只看到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帶著一股冷風和淡淡的、難以形容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他腦子裡“嗡”的一聲,訓練時的反應壓過了恐懼,幾乎是本能地,雙手握刀,用刀面(而非刀刃)朝著撞來的身影狠狠拍了過去!他沒想殺人,只想阻截。
“砰!”刀面結結實實拍在那人胸口。那人衝勢一滯,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鐵鉉也被反震力震得手臂發麻,後退了半步。
就這半步的遲滯,已經足夠。老疤從後面趕上,短棍狠狠敲在那人腿彎。那人終於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石頭也撲了上來,用膝蓋死死頂住那人的後背,同時麻利地用牛筋索捆住了他的雙手。
整個過程,從破門到制服,不過短短十幾息時間。
鐵鉉還保持著雙手舉刀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看著地上被捆成粽子、猶自掙扎的人影。剛才那一刀拍出去的感覺還留在手上,又麻又熱。
“點燈!”老疤低聲道。
石頭摸出火摺子,晃亮了,找到桌上半截殘燭點上。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地上那人的模樣。
確實是個男人,中等身材,偏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確實是深藍色的粗布衣服,此刻沾滿了泥土和灰塵。他臉上沒有甚麼遮擋,但低垂著頭,頭髮散亂地披下來,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頜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線。
老疤蹲下身,抓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
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三十歲上下,面板黝黑粗糙,像常年在外奔波的人。眼神裡充滿了驚怒、恐懼,還有一絲……鐵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極力隱藏的慌亂,又像是別的。
“叫甚麼?哪裡人?來應天做甚麼?”老疤冷冷地問。
那人掙扎了一下,發現掙脫不開,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果然有點硬,有點平,不是本地口音:“小的……小的叫王三,江西饒州人,就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賣點針線雜貨餬口……軍爺,小的犯了甚麼事?為何抓我?”
“貨郎?”老疤嗤笑一聲,從懷裡摸出鐵鉉畫的那張鞋印圖,在他面前晃了晃,“這鞋印,是你的吧?在舊貨市集閘口那邊留下的。”
王三眼神閃爍了一下:“軍爺說笑了,小的去那邊作甚?那地方又髒又臭……”
“少廢話!”老疤打斷他,“劉瘸子你認識吧?他收了塊銅片就瘋了,那塊銅片後來被他兒子扔閘口了。你第二天跑去閘口撈甚麼?”
王三的臉色明顯白了一下,但嘴上還硬:“甚麼銅片?小的不知道!小的就是路過……”
“路過?”鷂子這時也從後面小窗翻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溼漉漉的小布包,“頭兒,在他窗戶外面的屋簷瓦縫裡找到的,藏得挺嚴實。”
老疤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幾件貨郎常賣的小物件:頂針、木梳、劣質胭脂,還有……幾塊顏色暗淡、形狀不規則的小金屬片,看起來像從甚麼銅器上敲下來的碎片,其中一塊上,隱約能看到極其模糊的、彎彎曲曲的刻痕。
鐵鉉看到那刻痕,瞳孔一縮。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種“圈圈繞繞”的感覺,和他想象的“古怪紋路”很接近。
王三看到那布包,尤其是那幾塊金屬片,徹底慌了神:“這……這是小的撿的!覺得或許能賣兩個錢……”
“撿的?在哪兒撿的?甚麼時候撿的?”老疤步步緊逼,“還有,你房間裡那個包袱裡,除了幾件破衣服,剩下的都是些甚麼?嗯?”
石頭已經把房間裡那個簡陋的包袱抖開,裡面除了兩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開啟一看,是幾樣更奇怪的東西:一截顏色暗沉、觸手冰涼的木棍(非金非木),一塊巴掌大、刻滿了密密麻麻蠅頭小楷(但字型怪異)的薄石板,還有幾個小瓷瓶,上面貼著根本看不懂的符號。
看到這些東西被翻出來,王三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帶走!”老疤站起身,對鐵鉉道,“搜他身上,小心點。”
鐵鉉上前,忍著那股淡淡的怪異氣味,仔細搜查王三的口袋和懷裡。除了幾個銅板,沒別的。但當他的手觸碰到王三左邊小腿附近時,隔著溼透的褲子,似乎感覺到裡面纏著甚麼東西,硬硬的。
“疤叔,他腿上有東西。”
老疤示意石頭按住王三,自己動手,撕開了王三左小腿處的褲腿。只見在小腿肚子上,用細繩緊緊綁著一塊扁平的、半個巴掌大的暗黃色皮囊,入手堅硬。
老疤解開繩子,取出皮囊。皮囊做工粗糙,但縫合得很緊。他用匕首小心劃開。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一張摺疊得很小的、質地奇怪的紙(似紙非紙,韌性極好),紙上用極細的筆(不是毛筆)畫著一幅極其複雜的、由無數同心圓和扭曲線條構成的圖案,旁邊還有一些難以辨認的符號和數字。
看到這張圖,王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眼中只剩下死灰。
老疤、鷂子、石頭,包括鐵鉉,都盯著那張詭異的圖。雖然看不懂,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這絕不是貨郎該有的東西!
“不是普通的賊。”老疤沉聲道,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圖重新包好,“帶回營地!立刻!”
雨還在下。一行人押著失魂落魄的王三,迅速離開了悅來棧,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客棧裡其他客人似乎被驚動,有房間亮起了燈,但沒人敢出來檢視。
回到營地,直接將人押進了專門用於審訊的密室。平安已經等在那裡,面色冷峻。
王三被綁在椅子上,燭光下,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
平安拿起那張從皮囊中找到的怪圖,看了許久,又看了看從王三包袱裡搜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他沒急著審問王三,而是先看向鐵鉉:“今晚表現如何?”
鐵鉉定了定神,把行動過程,尤其是自己守門、用刀面阻截的那一下,以及發現小腿異物的過程,簡明扼要地彙報了。
平安點點頭,沒多評價,只是說:“守門的職責盡到了。發現細節,不錯。”然後,他的目光才轉向王三,那目光像兩把冰錐,直刺過去。
“王三?或者,我該叫你別的?”平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江西饒州的貨郎,會有這些東西?會認識這種圖?”
王三渾身一顫,低著頭,不說話。
“劉瘸子的銅片,是不是你故意賣給他的?或者,是他收了之後,你又想找回去?”平安繼續問,“那銅片是甚麼?上面有甚麼?你找它做甚麼?”
王三的呼吸粗重起來,還是不說話。
“你以為不說話就行?”平安走到他面前,拿起那截冰涼的非金非木的短棍,“這些東西,還有你腿上的圖,足夠讓你死一百次。但如果你肯說,說出誰指使你,這些東西從哪來,要幹甚麼……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王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掙扎和恐懼,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聲音,臉色突然漲紅,眼球凸起,整個人開始劇烈地抽搐!
“不好!”老疤臉色一變,上前捏住他的下巴,想阻止他咬舌或者服毒。但已經晚了。王三的抽搐只持續了幾息,然後身體猛地一僵,頭歪向一邊,瞳孔迅速擴散,嘴角流出一縷暗黑色的、帶著刺鼻腥氣的血沫。
死了。
密室裡一片死寂。只有王三尸體逐漸冰冷僵硬,和那縷黑血慢慢凝固的聲音。
鐵鉉胃裡一陣翻騰,強行忍住。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他面前,以這樣一種詭異而決絕的方式,死了。不是戰死,不是被殺,而是……自滅?為了保守秘密?
平安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仔細檢查了王三的口腔和指甲縫,沒有發現藏毒的痕跡。“可能是提前服用了定時發作的毒藥,或者……有我們不知道的法子。”他沉聲道,“清理現場。屍體處理掉,所有物品封存,標記‘玄字三號’。今晚參與行動的人,單獨寫一份詳細報告,交給我。此事,嚴禁外傳。”
“是!”老疤等人凜然應命。
鐵鉉跟著老疤退出密室,夜風吹在溼透的身上,讓他打了個寒顫。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夜空依舊陰沉,看不到一顆星星。
他看著自己還有些發麻的手掌,那裡曾用刀面拍中那個“王三”。那不是一個普通的貨郎,他甚至可能不是“王三”。他到底是誰?他為誰做事?那張詭異的圖,那些奇怪的物品,又意味著甚麼?
線索似乎抓住了,又似乎隨著王三的死,斷得更徹底。但鐵鉉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被從黑暗的水底,攪動了起來。而他,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已經真正踏入了這片渾水之中,再也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