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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第276章 夜訪與痕跡

2026-01-07 作者:老張0612

回到營地時,日頭已經偏西。鐵鉉飯都顧不上吃,一頭扎進他和老疤他們合住的那間營房,翻出平安之前給的炭筆和粗紙,趴在通鋪上就開始畫。

他的手有點抖,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興奮和後怕交織在一起。市集的嘈雜、閘口的泥濘、那藍色的布片、奇怪的鞋印……還有老漢說起劉瘸子發瘋時那種混合著恐懼和避諱的神情,都在他腦子裡亂轉。

他先憑著記憶,仔細畫出那半個鞋印的輪廓,特別標註了中間那個模糊的圓形凹痕。然後是布片的形狀和大概的藍色深度。最後是閘口那塊石頭的位置,以及上面劃痕的大致走向和深淺。畫得不甚精細,但關鍵特徵都盡力標明瞭。

畫完,他又在另一張紙上寫:斗笠男,口音怪,關注“圈圈繞繞”花紋舊物。劉瘸子收銅鏡殘片(巴掌大,鏽重,紋路怪),當晚發瘋,自劃圓圈。其子將殘片扔南閘口。次日有疑似斗笠男在閘口徘徊尋找。發現藍色粗布片(新破),特殊鞋印(圓形凹痕),石上新鮮刮痕。

寫完這些,他盯著“圓圈”和“圓形凹痕”這兩個詞,心臟又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幾下。圓圈……扭曲的圓環……他用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要過早聯想。

營房門被推開,老疤、鷂子和石頭回來了,帶回來一股外面的塵土味和食堂的飯菜香。

“喲,咱們的小秀才還真用上功了?”鷂子湊過來,瞄了一眼鐵鉉畫的圖,“畫得還行,像個樣子。”

老疤沒說話,拿起鐵鉉寫的那張紙看了半晌,又對照著圖看了看,粗黑的眉毛擰在一起。“圓形凹痕……”他低聲唸叨了一句,抬眼看向鐵鉉,“小子,眼力不錯。這印子,一般人也注意不到。”

鐵鉉沒想到會得到老疤的肯定,愣了一下,才低聲道:“只是……覺得有點怪。”

“怪就對了。”老疤把紙放下,對鷂子和石頭說,“跟外圍的弟兄交代了,留意閘口,尤其晚上。有生面孔靠近,特別是遮頭蓋臉的,立刻報上來。”

“頭兒,你覺得那戴斗笠的還會回來?”鷂子問。

“東西沒找到,說不定。”老疤說著,又轉向鐵鉉,“平安將軍要見你。帶上你這些玩意兒,現在就去。”

還是那間掛著大地圖的小屋。平安接過鐵鉉畫的圖和寫的記錄,看得很仔細。屋裡很靜,只有油燈偶爾噼啪一聲。

“布片和鞋印的位置,能還原出來嗎?”平安問,沒抬頭。

鐵鉉努力回憶了一下閘口的地形,指著圖上石頭和鞋印的相對位置:“大概……在這裡。布片在鞋印往水邊方向兩步左右的石頭縫裡。”

“斗笠男的口音,具體怎麼個怪法,打聽到了嗎?”

鐵鉉搖頭:“鷂子叔問的那幾個老攤主也說不清,就覺著不像應天本地口音,也不是他們熟悉的南直隸幾個大地方的調子,有點……硬,有點平。”

平安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那個代表舊貨市集和閘口的區域敲了敲。“方圓五里,客棧、車馬店、賃屋的牙行,明天開始,暗地裡篩一遍。找最近半個月入住、獨來獨往、少與人交談、特別是口音特殊的客人。特徵:可能戴斗笠或類似遮臉物,穿著深藍色粗布衣服,鞋子可能有點特別。”他頓了頓,“重點留意對金石古玩、特別是帶奇異紋路舊物有興趣的人。”

“是!”鐵鉉應道。他知道,這排查工作量不小,但這是最笨也可能最有效的辦法。

平安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鐵鉉臉上。少年人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神很穩,沒有白天行動後的過度興奮或慌亂。“第一次出去,感覺怎麼樣?”

鐵鉉想了想,老實回答:“有點亂,看得眼花。後來跟著老疤叔,才慢慢知道該看甚麼。”

“怕嗎?”

“……有一點。”鐵鉉承認,“尤其是想到劉瘸子……”他沒說下去。

“知道怕,能穩住,就行。”平安語氣沒甚麼波瀾,“比甚麼都不怕的蠢貨強。記住,以後看到、聽到、感覺到任何讓你心裡‘咯噔’一下、覺得‘怪’的東西,哪怕再細微,都給我死死記住,回來報告。在咱們這行,很多大事,都是從一點不起眼的‘怪’開始的。”

“卑職明白!”

“回去休息吧。明天開始,跟著老疤他們參與排查。多看,多聽,少說,但腦子不能停。”

接下來兩天,鐵鉉跟著第七小旗,化身成各種身份,混跡在南城一帶的客棧、大車店和市井之中。老疤扮作收皮貨的行商,鷂子成了找活幹的短工,石頭是沉默的挑夫,鐵鉉則繼續扮演子侄或學徒。

這工作枯燥而繁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觀察力。他們不能明著打聽,只能靠旁敲側擊、觀察入住記錄(有的店家簡陋,根本沒有)、留意往來人員的言行舉止。

鐵鉉學得很快。他本就細心,又有顧先生那幾天訓練的底子,很快就能從一堆嘈雜的資訊裡,捕捉到可能相關的碎片:某個客人總在傍晚獨自出門,方向似乎是舊貨市集;另一個客人房間裡偶爾傳出研磨硬物的聲音;還有個客人拒絕夥計打掃房間,行李很少但似乎很重……

但符合“斗笠、藍衣、口音怪、對古物有興趣”全部特徵的人,卻沒有發現。

第三天下午,天色陰沉,飄起了小雨。鐵鉉跟著老疤在一家靠近城牆根、條件很差的“悅來棧”摸情況。這家店住的多是窮苦力或走街串巷的小販,人員雜亂。

掌櫃的是個眯縫眼的老頭,正在櫃檯後打瞌睡。老疤藉口找走失的遠房親戚,遞過去幾個銅錢,和掌櫃的攀談起來。

鐵鉉站在一旁,裝作好奇地打量簡陋的廳堂。雨水順著破瓦滴落,在門口的青石板上匯成一小窪。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通往後面客房的那段泥濘的走廊,忽然定住了。

走廊泥地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因為下雨和人來人往,大多殘缺不全。但其中一個,靠近牆根不太顯眼的地方,印子相對完整些。那鞋底的紋路……中間似乎有一小塊比其他地方更平滑,像個淺淺的圓窩。

鐵鉉的心猛地一跳。他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裝作避雨,靠近了那條走廊,蹲下身系並不鬆散的鞋帶,眼睛死死盯住那個腳印。

沒錯!雖然沾了泥水模糊了,但那個圓形的凹陷痕跡,和他之前在閘口畫下來的鞋印特徵,非常相似!而且這腳印不大,比老疤他們的都小一些。

他繫好鞋帶,站起身,裝作隨意地問那眯縫眼掌櫃:“掌櫃的,後面住的都是長客嗎?有沒有獨個兒住、不太愛說話、有時候戴個斗笠出門的客人?”

掌櫃的被打斷話頭,有些不耐煩,但看在老疤剛才給的銅錢份上,還是嘟囔道:“戴斗笠的?這雨天,戴斗笠的多了去了!獨個兒住的……西頭最裡邊那間,好像是個外地來的貨郎,住了有七八天了,怪得很,白天常不在,晚上回來也悄沒聲息,好像就挑點針頭線腦賣,能掙幾個錢……”

貨郎?鐵鉉和老疤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沒有打草驚蛇。老疤又和掌櫃閒扯了幾句,便帶著鐵鉉離開了悅來棧。

“貨郎……”走到僻靜處,老疤低聲道,“是個好身份,走街串巷,不惹眼。鷂子,去查查,附近有沒有人注意到一個賣針線雜貨、口音有點怪、可能對老物件感興趣的貨郎。”

“明白!”鷂子立刻鑽進雨幕裡。

老疤又看向鐵鉉,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眼夠毒。那腳印,我都差點漏過去。”

鐵鉉被拍得身子一歪,臉上有點發熱:“碰巧……蹲下去看到了。”

“是不是碰巧,你自己清楚。”老疤咧了咧嘴,“走,先回去。等鷂子訊息。如果真是那‘斗笠男’,咱們就得好好盤算盤算,怎麼‘請’他回來聊聊了。”

回到營地,鐵鉉心神不寧。既有發現線索的激動,又有一種即將面對未知的緊張。那個住在破爛客棧最裡面房間的“貨郎”,會是他們要找的人嗎?他找那塊銅鏡殘片做甚麼?他和劉瘸子的發瘋有甚麼關係?和那些手臂上有扭曲圓環的黑衣人,又有沒有關聯?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著營房的瓦片,噼啪作響。鐵鉉坐在鋪邊,聽著雨聲,彷彿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逃命的雨夜。冰冷,潮溼,無盡的恐懼。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奔逃的少年。他身邊有同伴(雖然關係微妙),手中有刀,背後有命令。他要做的,是把那個藏在斗笠下的“怪”,揪出來看看。

傍晚時分,鷂子回來了,渾身溼透,但眼睛發亮。

“頭兒,有門兒!”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問到了!東城幾條巷子裡住的老婆婆說,大概十來天前,是有個生面孔貨郎來兜售過針線,說話硬邦邦的,不怎麼笑。他除了賣貨,好像總愛打聽誰家有不要的老物件,特別是銅的、鐵的,帶花紋的。有人拿出個破香爐給他看,他瞧得特別仔細,還用手摸了半天紋路。”

“相貌?”

“都說他總低著頭,斗笠壓得低,看不清全臉,個子中等,偏瘦。穿的就是深藍色粗布衣服,有點舊了。”鷂子補充道,“最關鍵的是,有個在閘口附近撿螺螄的小孩說,前天下午雨不大的時候,看見一個戴斗笠的人,在閘口那邊水淺的地方,拿根長竹竿綁著個鉤子,好像在撈甚麼東西!”

時間、地點、行為、特徵都對上了!

老疤猛地站起來:“就是他!準備一下,今晚‘拜訪’悅來棧!”

“頭兒,要不要先稟報平安將軍?”鐵鉉忍不住問。

老疤看了他一眼:“已經讓人去報了。但咱們得先盯死,不能讓他溜了。這小子警覺性不低,動作得快。”

夜色,在漸漸瀝瀝的雨聲中,徹底籠罩下來。銳鋒第七小旗的四個人,檢查好隨身的武器和繩索,再次沒入潮溼的黑暗裡,目標直指城牆根下那家不起眼的“悅來棧”。

鐵鉉走在隊伍中間,心跳如擂鼓。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膀,冰冷的感覺讓他更加清醒。十五歲的少年,即將迎來他加入銳鋒後的第一次真正的抓捕行動。而目標,很可能與那糾纏他三年的噩夢,有著直接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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