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在應天城內外隱秘而高效的調動中,彷彿被快馬加鞭般掠過。
廖二虎是第二天深夜悄無聲息進城的。他沒回自己早已冷落多時的侯府,也沒驚動任何舊部,像一抹真正的幽魂,徑直被引到了皇城一處不起眼的側門,再由王景弘親自領入,七拐八繞,進了一間連他都覺得守衛森嚴得過分的偏殿。
殿內只點著一盞燈,朱元璋背對著門,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詳圖前,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只有他能看懂的符號。
“臣,廖二虎,叩見陛下。”廖二虎跪倒,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
朱元璋沒有轉身,只是揮了揮手:“起來吧,看茶。”他的聲音裡透著連日熬夜的沙啞,但那股子斬釘截鐵的勁兒一點沒弱。“路上辛苦了。江西的線,先放一放。”
王景弘默默端上一杯熱茶。廖二虎謝恩接過,沒喝,只是捧在手裡取暖,目光迅速掃過地圖,最後落在城南那片被硃砂重重圈出的荒灘區域。他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不是茶香,而是這殿裡瀰漫著一種極其淡的、混合了硝石、藥末和某種金屬冷卻後的特殊氣味——那是高強度秘密作業和緊張籌備後留下的痕跡。
“看出來了?”朱元璋這才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裡的血絲和銳光交織在一起,讓廖二虎這個老錦衣衛心頭都是一凜。
“陛下,可是要對那裡用重手?”廖二虎試探著問,目光依舊鎖在地圖上,“看佈防標記,是外鬆內緊,多層巢狀,還有技偵……對手不一般。”
“何止不一般。”朱元璋走到案前,拿起那枚“0932”令牌,丟給廖二虎,“看看這個。”
廖二虎接住,入手冰涼沉重,絕非尋常材質。藉著燈光看清正反面的圖案和數字,又輕輕嗅了嗅令牌邊緣——沒有任何煙火人氣,只有一種極淡的、類似雨後被閃電擊中過的石頭味道。他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線人’送來的,約朕,子時,舊渡口見。”朱元璋言簡意賅,把荒灘發現令牌和字條的過程,以及“降臨者”、鳳陽地宮、《干預預案》、朱允炆病重等關鍵資訊,用最精煉的語言告訴了廖二虎。有些是廖二虎在江西時已風聞的,有些則是第一次聽到。
廖二虎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捧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但指節微微有些發白。他大半輩子都在和陰謀、背叛、暗殺打交道,自認見過無數魑魅魍魎的手段,但朱元璋描述的這一切,依然超出了他想象的邊界。天幕是投射的?歷史是被幹預的?敵人來自不可知之處,掌握著近乎仙魔的技藝?
“所以,陛下要以身為餌。”廖二虎聲音乾澀,“這太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朱元璋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餌是朕,但網,朕已經織好了。毛驤、沐英的人已經把荒灘犁了幾遍,馮勝、徐輝祖的人在外圍等著。現在缺的,就是一雙在最裡面、能替朕盯住那條‘魚’,還能在魚咬鉤前就看出它是不是長了毒牙的眼睛。”
他盯著廖二虎:“你,就是朕的眼睛。平安是朕的刀。你們倆,今晚就跟毛驤的人進去,給朕潛到最裡面去。朕不要你們輕易動手,但要你們給朕看清楚,來的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是真想反水,還是披著羊皮的狼?周圍有沒有我們根本發現不了的佈置?”
廖二虎放下茶杯,單膝跪地:“臣,萬死不辭!只是……陛下,您親臨險地,臣……”
“朕不去,魚不會咬鉤。”朱元璋扶起他,“放心,朕身邊自有安排。你的任務,就是盯死目標,給朕最準確的判斷。必要時,”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可以不用請示,直接動手,保朕安全為第一要務!”
“臣,明白!”廖二虎重重抱拳,心中那股久違的、面對最危險獵物時的亢奮和冰冷警惕,同時升騰起來。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刀尖舔血,陰影搏殺,只不過這次的對手,可能是真正的“非人”。
平安是第三天下午到的。他一路快馬加鞭,幾乎沒怎麼閤眼,進城後也是直接被帶到了這間偏殿。與廖二虎的陰沉謹慎不同,平安聽完朱元璋的簡要說明後,虎目圓睜,先是震驚,隨即湧起滔天的怒意和戰意。
“爹!這些妖人竟敢如此!”平安差點吼出來,被朱元璋一個眼神壓住,“讓我帶‘銳鋒’打頭陣!管他是人是鬼,先衝進去擒了再說!”
“擒?你知道里面是甚麼情況?萬一有我們根本對付不了的機關,或者那‘主星儀’能直接把那片地炸上天呢?”朱元璋斥道,“光有勇不行。這次,你和廖二虎配合。他主暗,觀察,判斷。你帶一小隊最精銳的,作為第二重貼身護衛,聽廖二虎的訊號,也聽朕的訊號。一旦確定是陷阱,或者對方暴起,你的任務就是以最快速度,清除任何威脅,護送朕離開。記住,是護送朕離開,不是讓你殺個痛快!”
平安深吸幾口氣,壓下沸騰的熱血,抱拳道:“是!兒臣……臣遵旨!一定護爹周全!”
朱元璋看著自己這個義子兼愛將,語氣緩和了些:“你的勇猛,朕知道。但這次,要用腦子。去準備吧,和廖二虎碰個頭,熟悉一下佈置。”
夜幕,終於降臨。
秋日的夜風格外清冷,卷著荒灘上的枯草和泥沙,發出嗚嗚的聲響。殘月被薄雲遮住,只透下些許慘淡的光,讓舊渡口那片區域更顯鬼影幢幢。
距離子時還有一個時辰。
荒灘深處,早已不是表面看上去的荒涼。幾叢特別茂密、位置恰到好處的蘆葦蕩被小心地掏空了一部分,裡面伏著屏息凝神的身影。廖二虎就伏在其中一處,他整個人的氣息幾乎與周圍潮溼的泥土和腐爛的蘆葦根莖融為一體,只有一雙眼睛,透過特意留出的細小縫隙,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緩緩掃視著前方約三十步外那片約定的空地——那是舊渡口石碑附近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砂石地。
他身上穿著特製的深色水靠,外面沾滿了泥漿和草屑,臉上也塗了油彩。身旁放著的不是刀劍,而是一把改造過的、射程極短但無聲且箭矢帶麻藥的精緻手弩,幾枚邊緣磨得極薄、可做飛刀也可做切割工具的鐵片,還有一個小巧的銅製窺管。他沒帶任何可能反光的東西。
在他側後方更隱蔽的一處淺水窪裡,平安帶著三個從“銳鋒”中精選出來的高手,半身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只露出眼睛和口鼻。他們同樣偽裝完美,忍受著刺骨的寒意,一動不動。平安手裡緊握著一把厚背短刀,刀身啞光,另一隻手扣著三枚沉甸甸的鐵蒺藜。他的任務更直接——一旦有變,暴起殺人或掩護撤退。
更外圍,毛驤、沐英的技察、馮勝的潛蛟營、徐輝祖的銳鋒主力、東廠的暗哨……無數雙眼睛,無數個準備好的殺招,都以這片小小的砂石地為中心,悄然張開了死亡之網。
時間一點點流逝。
荒灘上只有風聲、水聲和偶爾不知名水鳥的啼叫。伏在暗處的人們,心跳聲在寂靜中被放大,但所有人的呼吸都控制得極其緩慢輕微。
廖二虎的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一切異常的聲波。他的鼻子也在細微地翕動,除了泥腥味、水草味,他在嘗試分辨是否有其他陌生的氣味——比如,那種地宮裡聞到的、淡淡的奇異藥味,或是金屬、能量殘留的臭氧味。
子時將近。
雲層似乎更厚了,月光幾乎完全消失,荒灘陷入深沉的黑暗。只有遠處應天城方向,有朦朧的燈火背景。
就在這一刻。
廖二虎的瞳孔猛然收縮。
不是聽到了聲音,也不是聞到了氣味。
是他正前方約二十步外,那片砂石地的中央,空氣……似乎扭曲了一下。
非常輕微,就像高溫地面的熱浪蒸騰,但在這樣寒冷的深夜,絕不該有這種現象。那扭曲的範圍很小,直徑不過尺許,一閃即逝。
緊接著,一點極其微弱、幽藍色的光,毫無徵兆地在那片扭曲出現過的位置亮起。不是火把,不是燈籠,更像是某種會自發光的、冰冷的寶石,或者……更難以形容的東西。藍光穩定地亮著,照亮了下方一小片砂石,也隱約勾勒出一個低矮的、似乎是人形的輪廓,正蹲在那裡。
來了!
廖二虎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放鬆,保持最佳觀察狀態。他沒有發出任何訊號,因為按照約定,只有確認是單一目標、且無直接攻擊意圖時,他才會發出“安全”的暗號。現在,目標出現的方式如此詭異,他必須再看清楚!
那幽藍的光源,似乎是從那人形輪廓手中握著的某個物件上發出的。藉著這微光,廖二虎極力看去。那人穿著一身看起來質地奇特、似乎非常貼身的深色衣物,不像尋常布料,在幽藍光暈下泛著某種滑膩的微光。臉上……好像戴著一個只遮住口鼻的簡單面具,看不清具體容貌,但露出的眼睛部分,似乎反射著一點非人的冷光。
那人蹲在那裡,沒有四處張望,顯得很鎮定,甚至有些……漠然。他只是用那隻握著發光物的手,輕輕在面前的砂石地上划動著,似乎在檢查或者刻畫甚麼。
廖二虎的視線死死鎖住對方,尤其是對方的雙手、腰間、背後等可能藏匿武器或觸發機關的部位。同時,他用眼角的餘光,以那塊藍光為中心,一寸寸地掃描周圍的地面、蘆葦、水面……有沒有同夥?有沒有提前佈置的東西?
沒有。至少,以他遠超常人的觀察力,在目前的光線下,沒有發現第二個人影,也沒有發現任何疑似機關繩索、埋藏物凸起的痕跡。
只有這個詭異出現、握著不明發光體、安靜得不像活人的傢伙。
廖二虎的心沉了下去。這絕不尋常。對方這種出現方式,這種鎮定,都透著極大的詭異和……有恃無恐。是陷阱的可能性,在他心中急速攀升。
但陛下就在後面不遠處的隱蔽點等著,他必須給出判斷。
他緩緩地、以最小的幅度,向身後平安潛伏的水窪方向,做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手勢——那是錦衣衛內部表示“目標單一、出現方式異常、極度危險、建議高度戒備、暫未發現直接攻擊意圖”的複合暗號。
水窪裡,平安的肌肉瞬間賁張,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短刀握得更緊,鐵蒺藜的尖刺幾乎要嵌進掌心。他死死盯住那片藍光,喉嚨裡壓抑著低吼。
更遠處,透過層層傳遞,這個暗號迅速被解讀,送到朱元璋和其他指揮者那裡。
荒灘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點幽藍的光,兀自亮著,像一隻來自深淵的獨眼,冷漠地注視著這張為它張開的人間羅網。
子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