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燭火噼啪輕響,映著朱元璋稜角分明的臉。他盯著桌上那枚刻著“0932”的冰涼令牌和那兩行炭筆小字,眼神像是淬了火的刀子。
“主星儀座標將更……熵增警告被無視……求存,需變……”他低聲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嘴裡嚼過一遍。機會?絕對是!但陷阱的可能性,至少佔五成,甚至更高。這幫“降臨者”太邪性,做事不能以常理揣度。
可他能不去嗎?不能。線索就在眼前,迷霧中透出的這一絲光,哪怕可能是鬼火,他也必須湊近了看清楚。坐在宮裡等訊息?那不是他朱元璋的風格。
“王景弘,”他抬起頭,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用八百里加急,最隱秘的渠道,把廖二虎和平安給朕調回來!告訴他們,江西那邊的線先盯著,但人必須立刻、馬上回京!路上不準耽擱,不準暴露行蹤!”
“是,皇爺!”王景弘心頭一凜,廖二虎是追查“梅先生”的主將,平安是京營大將、陛下的義子,都在關鍵位置上。這個時候突然調回,皇爺這是要下重手了。
“還有,”朱元璋手指點了點桌上攤開的人員名錄,“他們倆回來後,直接加入‘潛蛟’行動組,歸馮勝總領,但關鍵時刻,聽朕直接指令!廖二虎老錦衣衛了,鼻子靈,心思細,專啃硬骨頭。平安勇猛忠誠,敢打敢衝,是把好刀。現在,正是用他們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肅立的毛驤和王景弘:“城南荒灘的局,朕親自去。但明面上,不能動大軍。毛驤,你錦衣衛的精銳,化整為零,提前十二個時辰,給朕把那荒灘舊渡口方圓五里,像篦頭髮一樣篦一遍!每一個土坑、每一叢蘆葦、每一段殘牆,都給朕查清楚,有沒有埋伏,有沒有機關暗器!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裡埋的,都不能放過!”
“遵旨!”毛驤抱拳,眼中閃過狼一樣的精光。這是錦衣衛自成立以來,可能面臨的最詭異、最危險的一次任務,但他渾身的血都熱了起來。
“王景弘,你的東廠,負責外圍警戒和機動。荒灘十里之內,所有道路、水道、可能的高點,全部布上暗哨。朕不要你們打草驚蛇,但要確保,一旦有變,哪怕是一隻耗子從裡面跑出來,也得給朕盯死了!另外,抽調最可靠的好手,扮作流民、乞丐、貨郎,混入可能圍觀或途徑的百姓當中,注意一切異常。”
“奴婢明白!”王景弘深深躬身。
“沐英的‘技察司’,帶上所有能帶的傢伙,特別是能測毒、測機關、測那些亂七八糟‘能量’的玩意兒,跟著毛驤的人一起進去排查。朕要知道,那地方乾不乾淨!”朱元璋繼續部署,“馮勝的‘潛蛟營’,徐輝祖的‘銳鋒’,作為第二、第三梯隊,隱蔽待命。沒有朕的訊號,天塌下來也不許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語氣森寒:“這次,餌是朕自己。網,朕已經織好了。就看來的,到底是真想反水的魚,還是想連餌帶網一口吞下的鯊魚!”
江西,分宜縣。
夜幕籠罩著這個贛西小城。德慶侯、前錦衣衛指揮使廖二虎剛聽完本地眼線的彙報,關於“梅先生”可能曾在此地出現的線索又斷了,正皺著眉頭在臨時住所的油燈下檢視地圖。他年紀不算太大,但多年的風霜和錦衣衛生涯讓他看起來格外精悍冷峻,像一把藏在鞘裡的舊刀。
突然,房門被輕輕叩響,節奏特殊。廖二虎眼神一凝,快步上前開啟門。一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銳利的漢子閃身進來,一言不發,雙手遞上一封火漆密封、蓋著特殊暗記的信。
廖二虎接過,捏了捏厚度,又就著燈光仔細檢查了火漆和暗記,確認無誤後,迅速拆開。信很短,只有兩行字,用的是他和陛下之間約定的密語。翻譯過來就一個意思:“事急,速歸京,密。”
落款是一個獨特的、只有他能看懂的標記。
廖二虎的心猛地一跳。江西這邊的線雖然不順,但並非毫無頭緒,陛下突然用這種最緊急、最隱秘的方式召他回去,一定是京城那邊出了天大的事,而且是需要他這種“老手藝”的事。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對來人低聲道:“知道了。我立刻出發。這邊的人,按第三預案轉入靜默,保持最低限度監視。”
“是。”來人點頭,又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廖二虎快速收拾了幾樣緊要東西,一把隨身多年的短刀,幾樣小巧的工具,一些應急的藥物和銀錢。他換上一身毫不起眼的行商衣服,對著銅鏡,用手指沾了點灶灰,在臉上、脖頸處隨意抹了抹,瞬間顯得滄桑疲憊了許多。最後,他吹熄油燈,像一隻習慣了黑暗的老貓,融入了分宜縣的夜色之中。城門?他有的是辦法出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遠離分宜縣的另一處官道上,平安剛剛帶隊完成了一次對周邊山區的例行巡查。他身材高大魁梧,騎在馬上像座鐵塔,因為曾是朱元璋的義子(雖然後來因規矩恢復本姓),在軍中威望很高,性子直,打仗勇猛,但並非莽夫。
一名親兵飛馬趕來,遞上一封同樣帶著特殊標記的密信。平安驗看後,濃眉一挑。京營副將的職責不輕,陛下突然密召,連原因都不說,只讓“速歸”,這在他記憶裡還是頭一遭。
“副將,是不是京裡……”親兵小聲問。
平安一擺手,打斷了他:“不該問的別問。傳令,隊伍由李遊擊暫帶,按原計劃繼續巡查三日然後回營。你,選五個最利索的弟兄,跟我輕裝快馬,立刻回京!”
“是!”
平安撥轉馬頭,望向京城方向,虎目中閃過一絲疑惑和隱隱的興奮。他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不是戰場的硝煙,而是另一種更加隱秘、可能也更加危險的……風暴的氣息。陛下召他,肯定是需要動刀兵,而且是硬仗!
兩匹快馬,兩個方向,朝著同一個目的地——應天,星夜兼程,疾馳而去。
應天城內,表面依舊繁華。但在普通人看不見的角落,無形的齒輪開始瘋狂轉動。
城南那片荒涼的灘塗地,廢棄的舊渡口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樁和半截石階,蘆葦在秋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顯得格外悽清。白天,這裡偶爾會有附近的窮苦人來撿點柴火或撈點小魚小蝦。但最近兩天,來“撿柴”和“撈蝦”的生面孔似乎多了些,他們動作麻利,眼神卻總是不經意地掃過灘塗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有人會假裝失足,在泥水裡摸索半天。
更遠一些的土坡後,破舊的窩棚裡,多了幾個沉默的“流民”。通往這裡的幾條小路附近,也出現了新的“茶攤”和“歇腳點”,夥計的眼神格外活絡。
毛驤親自扮作一個收河鮮的小販,在舊渡口附近轉悠了半天。他蹲在石階上,看似無聊地擺弄著幾個破簍子,實際上,他超常的感官和多年偵查的經驗,正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掃描著這片土地。泥土的味道,風的流向,蘆葦擺動的細微差異,遠處鳥雀偶爾不自然的驚飛……所有資訊匯入他的大腦。
沐英手下幾個奇裝異服、被臨時徵召來的“技察”,拿著些羅盤似的、或是帶著奇怪水晶透鏡的物件,在毛驤手下人的掩護下,裝作尋找失物或風水勘探,謹慎地探測著。一個乾瘦的老者閉目感應了半天,對旁邊扮作他兒子的錦衣衛低聲道:“這片地……‘氣’有點濁,但沒發現明顯的‘邪陣’或者‘毒源’殘留。靠水的那片蘆葦蕩,陰氣偏重,或許是對方選這裡的原因之一。還需用‘顯形粉’再細查一遍……”
馮勝和徐輝祖的人馬,則化整為零,隱蔽在更外圍的村落、樹林甚至幾艘看似普通的漁船裡。他們檢查著弓弩刀劍,給袖箭淬上特製的麻藥,沉默地等待著命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的壓抑。
皇宮,密室。
朱元璋看著牆上巨大的京城及周邊輿圖,城南荒灘被特別標註出來。廖二虎和平安已經在路上,最遲明晚就能到。他需要這兩把久經考驗的刀。尤其是廖二虎,對付這些神神鬼鬼、藏在陰影裡的傢伙,錦衣衛的那些“老手藝”,或許比大軍更管用。
“皇爺,各路人馬都已就位,反覆排查,目前未發現大規模埋伏或明顯機關跡象。”毛驤深夜回宮密報,“但……正是這種‘乾淨’,反而讓人不安。‘技察司’的人說,那地方磁場或地氣有些微異常,但無法確定是天然形成還是近期人為。”
朱元璋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要麼,對方誠意十足,真的只是想秘密接觸。要麼……就是他們有我們根本探測不出來的手段。繼續監控,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鬆。告訴下面的人,眼睛瞪大,耳朵豎起來,但心裡那根弦,給朕繃緊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冰冷的夜風灌入。明日,就是約定之期的前夜。一場以他為餌、結果難料的暗面交鋒,即將上演。他能感覺到,那雙隱藏在更高處、冷漠地注視著這片土地的眼睛,似乎也因為內部出現的這道裂隙,而投下了一絲波瀾。
“來吧,”朱元璋對著夜空,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讓朕看看,你們這些‘降臨者’,到底有多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