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宜縣那邊的加急密報送到朱元璋手裡時,已是深夜。廖二虎用最簡潔的文字,彙報了最新發現:那個在黃子澄“自殺”前出現的遊方道士,經過對大量囚犯的反覆盤問和畫像指認,其特徵逐漸清晰——約莫四十歲上下,麵皮白淨,頜下無須,說話帶些江淮口音,但刻意掩飾。最關鍵的是,有不止一人回憶,那道士腰間似乎掛著一枚非木非玉的深色佩飾,上面刻著的,正是一個“扭曲的同心圓”圖案!
與此同時,對黃家及其交際圈的徹底搜查也發現了端倪。在黃子澄書房一本幾乎從不翻閱的《易經》註疏夾頁裡,找到了一張揉皺後又展平、邊緣有燒灼痕跡的紙條。紙條上空無一字,只正中用硃砂畫著一個同樣的“扭曲同心圓”符號,筆畫精細,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感。
“就是這個!”朱元璋盯著東廠太監臨摹下來的符號圖樣,眼神銳利如鷹隼。分宜縣的符號,與之前鐵鉉供述中,逼他寫遺書的蒙面人首領身上隱約看到的“奇怪標記”(鐵鉉當時驚魂未定,描述模糊,只記得是“圓圈套著東西”),以及藍玉無意中提到的鄱陽湖“裝神弄鬼”的舊事,在他腦中飛速碰撞、串聯。
他立刻召來了毛驤。毛驤這幾日壓力巨大,皇帝繞過他直接啟用廖二虎和東廠,本身就是一個嚴厲的警告。此刻被深夜召見,更是提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
“毛驤,朕問你,”朱元璋將那張畫著符號的紙推到他面前,“這個標記,錦衣衛歷年卷宗裡,可曾有過記載?與陳友諒舊部,尤其是當年那些擅弄蠱惑人心之術的‘異人’,可有瓜葛?”
毛驤湊近仔細辨認,額頭漸漸滲出冷汗。他掌管錦衣衛多年,對各類奇聞異事、秘密結社的符號也算有所瞭解,但這個標記,卻陌生得很。“回陛下,此符號……臣前所未見。陳友諒麾下‘異人’團伙,當年在鄱陽湖戰後被清剿甚嚴,殘餘記載中,多用鬼怪、星象或雜糅的符文為記,如此簡潔詭異的幾何圖案……確未有過。”
他頓了頓,努力回憶:“不過……陛下提起‘異人’,臣倒是想起一樁舊事。洪武五年,江浙曾有零星奏報,提及有‘白蓮餘孽’與一些江湖術士合流,暗中活動,其聯絡標記似乎就偏愛用各種變形的圓環、蓮花圖案,意在象徵‘真空家鄉,無生父母’,但具體樣式,與這個頗有不同,且彼輩多年未有大規模異動。”
“白蓮餘孽?江湖術士?”朱元璋手指敲著桌面。這個方向似乎更寬泛,也……更麻煩。如果敵人不是具體的政治對手,而是這種紮根民間、信仰混雜、行事隱秘的非法教門或秘密組織,他們利用“天幕”製造恐慌、精準打擊朝廷核心人物的目的何在?復辟前元?還是單純地製造混亂,圖謀不軌?
“查!”朱元璋下了決心,“雙管齊下!毛驤,你動用錦衣衛在南北各省的暗樁,尤其是江西、湖廣、江浙、河南這些地方,給朕秘密查訪!重點查兩類:一是精通方術、幻法、催眠、藥理,尤其可能懂得製造‘天幕’類似效果或利用人心的奇人異士;二是所有以圓形、同心圓、蓮花等為記號的秘密教門、幫會,不管它們叫甚麼名字!記住,要秘密進行,不得打草驚蛇!”
“臣遵旨!”毛驤知道這是戴罪立功的機會,連忙領命。
“還有,”朱元璋補充道,“將黃子澄案、方孝孺案、鐵鉉遇襲案,並晉王、魏國公乃至太子妃之事的所有已知細節,尤其是時間、地點、涉及人物的異常之處,全部重新梳理,看看能否找出這些人或事件之間,是否存在我們尚未發現的、超越官場關係的隱秘聯絡!比如,是否都曾接觸過某些特定的地方、人物,或是在某個特定時間段內發生過甚麼?”
“是!”
毛驤領命去佈置的同時,東廠那邊,王景弘也帶來了新的、更令人不安的訊息。
“皇爺,下邊的孩子們按您的吩咐,盯著京城裡那些可能沾‘異’字邊兒的人和地方。”王景弘的聲音比平時更低,“還真發現了幾處不對勁。”
“其一,北城‘玄都觀’,一個掛單的火居道士,近半年來香火錢突然闊綽了許多,常私下購買硃砂、硝石、銅鏡等物,並非全然用於法事。觀中雜役說,此人有時深夜在靜室‘觀星’,室內卻有異光閃爍,伴有低吟,不似正經經文。”
“其二,南市‘博古齋’掌櫃,表面經營古董,暗地裡卻收購一些前朝宮廷流出的天文儀器殘件、西域奇石,甚至高價求購‘能顯影於夜空’的罕見礦物或配方。有牙人透露,這位掌櫃曾醉後吹噓,說‘天命亦可為戲,人心最是易惑’。”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王景弘頓了頓,“根據對永昌侯府外圍的持續觀察,以及收買的一個侯府採買小廝的供述,在藍玉侯爺那兩名護衛自殺前約半個月,曾有一個賣‘安神香料’的遊商,在侯府後門與府中一名管事有過接觸。那遊商模樣普通,但離開時,小廝瞥見他擔子不起眼的角落,似乎用油布遮掩著一塊木牌,上面……隱約有個紅色的圓圈痕跡。”
“遊商?”朱元璋眼神一凜,“可曾查到此人下落?”
“奴婢已讓人根據小廝描述畫像,正在暗中查訪。此人似乎並非固定行商,出現得突然,消失得也快。”王景弘答道,“另外,齊德那邊,近日確有人試圖接觸。是一個自稱故舊同鄉的秀才,邀其飲酒,席間多次試探其對‘天意’、‘未來名聲’的看法,言語間頗多誘導。齊德似有煩悶,多飲了幾杯,但並未失言,只反覆說‘讀聖賢書,行當下事,餘者非我所慮’。那人後來悻悻而去,已派人跟上。”
朱元璋聽完,沉默良久。玄都觀的火居道士,博古齋的掌櫃,藍玉府外的神秘遊商,試圖接觸齊德的“同鄉”……這些看似零散的線索,與分宜縣的道士、黃子澄收到的匿名信符號、以及那個可能存在的“同心圓”標記,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卻令人心悸的網路。
這個網路,似乎對“天象”、“人心”、“奇技淫巧”乃至“未來預言”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和利用能力。他們滲透在城市的角落,接觸著可能被“天幕”影響的目標,散佈著恐懼,甚至可能……直接參與製造“意外”!
“那個遊商,還有接觸齊德的人,給朕盯死了!務必找出他們的根腳!”朱元璋下令,“玄都觀和博古齋,暫時不要動,派人潛入,摸清底細,尤其是他們背後的資金往來和人員聯絡!”
“是!”
深夜的乾清宮,朱元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自己面對滿桌的線索紙片和那幅臨摹的“扭曲同心圓”符號。
他將所有事件按照時間順序和關聯性,在腦海中重新排列:
天幕出現(洪武十一年中)——恐慌蔓延——太子妃常氏“意外”早產血崩(時間略微提前)——魏國公徐達“急症”暴卒(大幅提前)——鐵鉉在鄧州被逼“自殺”未遂(洪武十一年底)——黃子澄在分宜“自殺”(洪武十二年正月初)——方孝孺在京城被學生家長所殺——晉王朱棡在大理被毒殺——鄧次妃難產,胎兒夭折——藍玉護衛“自殺”——各地發現可疑人物活動(遊方道士、遊商、火居道士、古董掌櫃等)……
這些事件中,直接死亡的(或未出生的),要麼是天幕明確點名的“未來”重要人物(徐達、朱棡、方孝孺、黃子澄),要麼是與這些人物關係緊密、可能影響未來格局的(太子妃、鄧次妃之子)。鐵鉉是刺殺未遂,藍玉是遭遇心理戰和可能的誘導自殺未遂。
手段各異:醫學手段(?)、毒殺、物理刺殺、心理壓迫誘導自殺、製造意外恐慌。但核心目標似乎一致:讓這些“未來變數”提前消失,或者讓相關勢力陷入混亂和恐懼。
實施者看似不同:有神秘蒙面人(鐵鉉案),有學生家長(方孝孺案),有土司死士(朱棡案),有絕望的護衛(藍玉處),甚至可能是“自然”意外(徐達、常氏)。但現在看來,這些看似獨立的“執行者”,背後很可能被同一張網所引導、利用或控制。
這張網,利用人們對“天幕預言”的天然恐懼,精心挑選或製造合適的機會和“執行者”,以最小的代價和最大的混亂效果,清除目標。他們可能擁有特殊的技能(方術?催眠?毒藥?)、情報能力(對目標行蹤和性格弱點的掌握)、以及一套獨特的標識和聯絡方式(同心圓符號)。
他們的目的?如果僅僅是製造混亂,為何目標如此精準,直指皇室核心和未來關鍵人物?復辟前元?那更應該刺殺他這個皇帝或太子。打擊大明國力?除掉徐達、藍玉這類將領可以理解,但殺方孝孺、黃子澄、甚至一個未出生的秦王庶子,意義何在?除非……他們的目的不僅僅是現實層面的打擊,更在於某種更深層次的“修正”或“破壞”——破壞“天幕”所揭示的某種他們不願看到的“未來走向”?或者,他們自己就是基於對“未來”的某種解讀或信仰在行動?
朱元璋越想越覺得,對手絕非普通的政治敵人或江湖勢力。他們隱藏在“天意”的陰影裡,行動詭秘,目的叵測,手段高超。要對付他們,光靠明面上的皇權和暴力機器,恐怕遠遠不夠。
他必須更深入這個旋渦,哪怕這意味著要動用更非常規、更黑暗的力量,要重新審視和調整自己定下的許多規矩。東廠,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四更天。朱元璋毫無睡意,他拿起筆,在一張新的紙片上寫下幾個詞:“異人、符號、預言、心理、網路”,又在下面重重劃了兩道線。
真相的迷霧似乎被撥開了一絲,露出的卻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詭異的陰影。這場以“天幕”為序幕的戰爭,才剛剛進入中盤。而他,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必須成為那個破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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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太監的姓名是反覆使用的,就如同魏忠賢進宮後改名叫李進忠一樣,王景弘以跟鄭和下西洋那個最有名,但同樣在洪武年間也有太監叫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