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宜縣的清查進入了最艱苦也是最關鍵的階段。大牢裡瀰漫著絕望和恐懼的氣息,長時間的關押與反覆盤問,讓不少人的心理防線開始鬆動。廖二虎和平安像兩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在紛亂冗雜的口供與物證中,篩選著那一絲可能的光亮。
轉機出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身上——黃子澄妻子陪嫁嬤嬤的侄子,一個在縣衙戶房做書辦的小吏。此人原本因與黃家沾親被抓,一直喊冤,堅稱自己毫不知情。但在連續數日的高壓環境下,又聽聞可能全家流放雲南的傳聞,終於崩潰。
他供出了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大約在天幕出現後一個月,也就是洪武十一年下半年,他曾受黃子澄私下委託,利用職務之便,悄悄查閱過縣內及鄰縣近五年的“僧道度牒”及“異籍流民”登記冊,重點是尋找那些“精於天文讖緯、奇門術數或曾遊方四方、行蹤不定”的僧道及方士的記錄。黃子澄當時解釋說是為了撰寫一篇考證地方異聞的文章,並叮囑他務必保密。
“當時小的沒多想,只當表少爺(黃子澄)是書生好奇心重。”書辦哭喪著臉,“現在想來,表少爺那段時間確實心神不寧,常常獨坐發呆,有時還自言自語說甚麼‘天道渺渺,人何以堪’、‘避無可避’之類的話……小的當時只以為是讀書讀魔怔了。”
查閱僧道方士記錄! 廖二虎和平安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黃子澄在察覺到某種威脅或接到某種資訊後,試圖自己進行調查或求證!他查到了甚麼?又為何最終選擇了“自殺”?
順著這條線,廖二虎立刻提審了分宜縣及周邊州縣所有負責僧道戶籍管理的老吏,並調閱了相關卷宗。在大量的翻閱和比對中,一個名字漸漸浮出水面——“雲蹤子”。
根據零散記錄,大約在洪武八年前後,曾有一個自稱“雲蹤子”的遊方道士在贛西一帶活動,此人精於占卜星象,偶爾顯露些“小術”(可能是簡單的幻術或藥理),能言善辯,結交了不少地方士紳,但行蹤飄忽,從未在任何道觀長期掛單。約在洪武九年末,此人突然銷聲匿跡,再無正式記錄。
而根據黃家那個書辦的模糊回憶,黃子澄當時查閱後,似乎對關於“雲蹤子”的幾條記錄特別關注,還用紙筆記下了一些資訊,包括“雲蹤子”曾短暫停留過的幾處地點,以及與之交往過的幾個當地鄉紳的名字。
“查!立刻去查這幾個地方和這幾個人!”廖二虎幾乎跳起來。這個“雲蹤子”,是否就是後來出現在黃家門外那個遊方道士?或者與之有關聯?
平安的動作更快,他立刻分派精幹手下,持廖二虎的金牌手令,分赴記錄中的地點,暗訪那些可能與“雲蹤子”有過接觸的鄉紳。與此同時,對黃家所有遺物的第三次梳理也緊鑼密鼓地展開,重點尋找黃子澄可能私藏的筆記或那張記錄“雲蹤子”資訊的紙片。
應天城內,東廠的觸角在黑暗中延伸得更廣、更深。王景弘雖然謹慎,但在朱元璋的明確授意和資源支援下,這個新生的機構展現出了驚人的滲透能力。
針對“玄都觀”火居道士和“博古齋”掌櫃的調查有了進展。那火居道士法號“虛靜”,確實來歷不明,度牒是幾年前從江西某小道觀“補辦”的,經暗中查證,那道觀早在元末就已荒廢,所謂“補辦”純屬子虛烏有。“虛靜”平日在觀中深居簡出,但與城內幾家藥鋪、雜貨店有秘密往來,購買之物除了硃砂硝石,還有硫磺、鉛汞以及一些罕見的礦物粉末。東廠的暗探設法弄到了一點他丟棄的藥渣,經懂行的老太監辨認,其中幾味藥配伍奇特,似與一些迷幻或致幻的方子有關,絕非正經修道所用。
“博古齋”掌櫃姓胡,背景似乎乾淨些,是本地坐商,但其資金流向可疑。常有不明來源的大額銀錢存入,又迅速流出,主要用於收購那些稀奇古怪的天文儀器和礦物。東廠暗中監視其店鋪,發現夜間常有神秘客商出入,交易物品都用黑布嚴密包裹。更蹊蹺的是,錦衣衛內部檔案顯示,此人在洪武初年曾因“交通匪類”被調查過,後因證據不足釋放,當時的案卷裡提到,與之接觸的“匪類”中,似乎有前元“陰陽司”漏網人員的影子。
朱元璋得到這些彙報,眼神更冷。“陰陽司”是元廷掌管天文占卜、祭祀吉凶的機構,裡面不乏奇人異士,也藏汙納垢。如果這個組織有殘餘勢力融入地下,與白蓮教等秘密教門合流,確實有能力策劃一些超越常人理解的行動。
最讓朱元璋警惕的,是關於齊德的訊息。那個試圖接觸齊德的“同鄉秀才”,在東廠的跟蹤下,露出了更多馬腳。此人根本不是甚麼秀才,真實身份是南直隸一個破落鹽商之子,好逸惡勞,專一幫閒。他受僱於一箇中間人,任務是“接近齊德,探其口風,若能引其對朝廷或天幕生出怨望,必有重賞”。東廠順藤摸瓜,找到了那個中間人,卻是一個混跡市井的“包打聽”,聲稱僱主始終蒙面,只以銀錢和那個“同心圓”符號的一半圖案為信物,任務下達後便再無聯絡。
對方顯然極為謹慎,用了多層隔斷。但意圖很明顯:他們也在關注齊德這個“未來關鍵人物”,並試圖施加影響,甚至可能誘導他走向“應有”的結局——比如,像黃子澄那樣“自覺”地了斷,或者產生對朝廷的怨恨。
朱元璋當即下令:“加強對齊德的保護,但不能讓他察覺。那個‘包打聽’和假秀才,嚴密控制,或許將來有用。” 他不能讓齊德也成為第二個黃子澄。
接連不斷的線索匯聚到朱元璋面前,雖然大多零碎模糊,指向的卻是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敵人不僅存在,而且組織嚴密,手段詭異,滲透廣泛,既有江湖術士的奇技,也有秘密教門的網路,甚至可能牽扯前朝遺孽。他們以“天幕”為契機,精心策劃了一系列針對大明未來的“修剪”行動。
不能再被動防禦,必須主動出擊,斬斷這隻黑手!
朱元璋做出了幾項關鍵決策:
第一,擴大東廠職權與規模。他正式授予東廠“緝查妖言、異術、秘密結社及危害社稷之隱事”的權責,允許其在一定範圍內自行發展眼線、使用非常手段。王景弘被明確為東廠提督太監,直接對皇帝負責。一批精明強幹、背景相對簡單且與朝臣瓜葛較少的內侍和軍中斥候被選調進入東廠核心。
第二,啟動“清源”計劃。命令毛驤的錦衣衛與廖二虎、平安在江西的行動相配合,以“雲蹤子”和“同心圓”符號為突破口,在全國範圍內,尤其是江河碼頭、交通要道、僧道聚集之地,秘密張網,搜尋一切與之相關的線索和人員。允許在必要時,使用包括誘捕、密捕在內的特殊手段。
第三,加強核心人物防護與監控。除了胡惟庸這個“樣板”被嚴密保護起來,對藍玉、李善長、馮勝等所有天幕點名或可能被盯上的重臣,都增派了以“協助防護”為名的可靠力量,實為雙重監視與保護。對各藩王,尤其是北邊的燕王朱棣,也發出了密旨提醒,要求加強王府戒備,留意異常人物。
第四,準備“餌”。朱元璋意識到,對方行動如此精準,必然在朝廷內部也有眼線或情報來源。他打算在適當時機,釋放一些半真半假、關於如何對待“未來罪臣”或“天命”的討論資訊,觀察哪些人會因此產生異常反應,或者哪些“意外”會隨之發生,從而挖出潛伏的釘子。
就在朱元璋緊鑼密鼓佈局之時,藍玉卻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主動將府中一批“用著不順手”的舊僕、包括幾個跟隨他多年的老家將,以“年老體弱”、“恩養返鄉”的名義,連同豐厚的賞賜,一併遣散了。其中就包括那個曾與神秘遊商接觸過的管事。
表面上看,這是藍玉在清理門戶,向皇帝展示他府中“乾乾淨淨”。但私下裡,藍玉透過毛驤留下的一條絕密渠道,給朱元璋遞了句話:“那些人底子潮,臣用著不放心,但或許……有人會覺得他們還有用。臣已讓人‘不經意’漏了點他們的去處。是魚是餌,請陛下聖裁。”
藍玉這是把自己遣散的人,當成了可能引蛇出洞的“禮物”和“試探”!這份在恐懼中逼出來的精明和狠辣,讓朱元璋都微微訝異。這個莽夫,在生死壓力下,倒是開竅了不少。
“準。”朱元璋只回了這一個字。藍玉的“禮物”,或許真能釣上點甚麼。無論是對藍玉的試探,還是對幕後黑手的誘捕。
洪武十二年的冬天,看似平靜的冰面下,暗流洶湧到了極點。皇帝的網已經張開,東廠和錦衣衛在明暗兩條線上搜尋;廖二虎在江西逼近可能的線索源頭;藍玉在恐懼中學會了以攻代守;而那個隱藏在“天意”背後的陰影,似乎也感受到了步步緊逼的壓力。一場圍繞真相與生存的無聲獵殺,進入了最危險的碰撞前夜。微光已在黑暗中閃爍,但照亮的是前路,還是更深的陷阱?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