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乾清宮西暖閣,燭火通明。朱元璋面前攤開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張張裁得只有巴掌大小、墨跡新鮮的薄紙片。這些紙片來自不同方向,筆跡各異,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內容都簡潔得近乎冷酷。
“申時三刻,韓國公府後門出一灰衣僕,乘無標識青篷小車,繞鼓樓三週,入秦淮河畔‘聽雨閣’茶樓後巷,半柱香後出,空手返。”
“酉時初,景川侯曹震於府中宴請定遠侯王弼,席間屏退左右,約兩刻鐘。散席后王弼面色凝重,登車時遺落玉佩一方於侯府階前,遣小廝追還。”
“戌時二刻,永昌侯藍玉召府中醫官,言心悸難眠,取安神湯藥。醫官出侯府後,於街角暗處與一面生貨郎低語片刻,貨郎向東市方向離去,已遣人尾隨。”
“亥時,齊德(滁州來安人)於寓所獨飲,醉後擲杯泣曰:‘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其僕勸慰,齊德喃喃:‘那名……非我名……禍……非我禍……’”
……
每一張紙片,都像一塊冰冷的拼圖,描繪著夜幕下應天城勳貴大臣們看似平常卻暗藏機鋒的言行舉止。朱元璋的目光在“齊德”的名字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恢復深沉。
這些紙片,來自他新設的“東廠”。機構雖新,人手也多從親信太監和宮中有眼力的內侍中簡拔,但勝在隱秘直接,渠道獨立於錦衣衛之外。不過數日,這張網已經能捕捉到許多毛驤未曾報來的細微動靜。
老太監王景弘悄無聲息地添上新茶,他是宮中老人,謹慎本分,被朱元璋臨時指定協助打理東廠初期的雜務。“皇爺,這些都是今日初步梳理的緊要些的。下面孩子們還生嫩,有些可能看得不準,有些或許錯過了。”王景弘的聲音低啞平穩。
“無妨。”朱元璋用指尖將寫著“齊德”醉語的紙片單獨抽出,放在一邊,“生嫩有生嫩的好,至少還沒學會看人下菜碟,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告訴下邊,盯緊幾個要緊的地方:各公侯伯府,五軍都督府,還有……東宮屬官中,但凡與那天幕提過的名字、地方沾點邊的,都要留意。記下來的東西,不要亂猜,看到甚麼寫甚麼。”
“是,老奴明白。”王景弘躬身,將其他紙片小心收起。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東廠的初步運作,讓他看到了一些錦衣衛常規報告裡看不到的、更瑣碎也更真實的細節。比如藍玉的“心悸”,是真嚇破了膽,還是做給可能存在的監視者看的?齊德的醉後真言,似乎印證了其對“齊泰”之名的茫然與抗拒,暫時看不出問題,但那份壓抑的憤懣,仍需留意。
更重要的是,這種獨立的耳目,讓他有了一種稍稍擺脫被動局面的感覺。敵人藏在暗處利用資訊,那他也必須在暗處佈下更多的眼睛。
與此同時,江西分宜縣,廖二虎和平安正沉浸在一種高壓而亢奮的工作狀態中。
大牢和臨時監舍里人滿為患,哭嚎、喊冤、咒罵之聲不絕於耳。廖二虎毫不在意,他拿著金牌,行事只求結果。平安則像一把沉默的刀,帶兵牢牢控制著縣城內外所有通道,確保沒有一隻可疑的鴿子能飛出去。
連日來的隔離審訊和交叉質證,像用細密的篩子反覆過濾泥沙,雖然繁瑣,卻並非全無收穫。一些零碎的、起初不被注意的線索,漸漸浮出水面,拼湊出黃子澄“自殺”前幾個月一些不尋常的跡象。
黃家一個負責採買的老僕回憶,大概在洪武十一年秋末(天幕出現後不久),曾有一個遊方的道士在黃家門外徘徊數日,似乎想要求見黃子澄,但被門房以“少爺專心備考,不見外客”為由拒了。那道士後來也沒糾纏,悄然離去。老僕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那道士身形挺拔,不像尋常邋遢道人,而且離開時似乎低聲嘀咕了一句“冥頑不靈,禍及家門”。
黃子澄的一個遠房表親供稱,大約在同一時間,曾看到黃子澄獨坐書房,對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箋長吁短嘆,表親好奇偷瞥了一眼,只看到信紙末尾似乎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一個扭曲的同心圓,又像是甚麼標記。問他內容,黃子澄立刻將信收起,面色不愉,只說是故人玩笑。
最關鍵的線索,來自黃子澄妻子陪嫁過來的一個嬤嬤。在反覆詢問和保證不牽連其家人後,這老嬤嬤才戰戰兢兢地吐露:就在黃子澄“自殺”前大概半個月,某天深夜,她起夜時隱約聽到書房有壓低的爭吵聲,似乎有陌生男人的聲音,說了句“……大勢如此,由不得你獨善其身……”,隨後是黃子澄激動而恐懼的反駁:“……這是陷我於不忠不義!我寧可……”後面的話聽不清了。等她壯著膽子靠近些,聲音已經停了,只見書房窗上映出黃子澄一個人呆坐的影子,很久都沒動。
這些線索,單獨看都算不上鐵證。遊方道士可能是巧合,匿名信可能是私事,深夜爭吵也可能是聽錯了。但將它們放在“黃子澄可能被逼自殺”這個前提下審視,就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廖二虎和平安都意識到,他們可能摸到了一點門道。那個遊方道士,那封帶符號的匿名信,那個深夜出現的陌生男人……會不會是同一股勢力,在試圖接觸、威脅甚至逼迫黃子澄?
“查!給老子繼續深挖!”廖二虎紅著眼睛下令,“重點查那個道士的模樣,還有那個符號!把所有抓來的人分開問,看有沒有人見過類似的符號,或者聽過‘大勢如此’、‘獨善其身’這類話!黃家所有書信、賬本、甚至廢棄的紙片,再給老子篦一遍!”
平安則更加警惕:“廖侯,動靜已經不小了。若真有幕後之人,此刻恐怕已經知曉我們在查。需加強戒備,防止他們狗急跳牆,滅口或者……對我們下手。”
廖二虎摸著懷裡的金牌,咬牙道:“平將軍,你的人把縣衙和這幾個關押點給咱守成鐵桶!從現在起,沒有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咱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子快,還是陛下的金牌硬!”
分宜縣和應天城的調查,在洪武十二年冬月的某一日,發生了第一次看似偶然、卻讓朱元璋瞬間警覺的“交匯”。
東廠新遞上來的一張紙片,記錄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永昌侯府被“安排”進去的一名新護衛(實為毛驤所派),在與其他侯府僕役閒聊時聽說,藍玉侯爺前幾日心情鬱結時,曾罵罵咧咧提到一句“當年在鄱陽湖,老子見過比這更邪門的陣仗,裝神弄鬼,還不是被上位一鍋端了!”
這話本身沒甚麼,但紙條末尾,東廠那個負責記錄的“聽事”太監多寫了一句自己的觀察:“奴婢愚見,永昌侯此言,似有所指,或與近日‘邪門’之事有關。然侯爺府中內外管制甚嚴,奴婢未能近前,詳情不知。”
朱元璋看到這裡,心中一動。藍玉這話,是在抱怨方孝孺、黃子澄這些事“邪門”,還是……另有所指?鄱陽湖大戰時,有甚麼“裝神弄鬼”的陣仗?
他立刻調閱了當年鄱陽湖之戰的相關卷宗和勳貴將領的回憶記述。很快,一條淹沒在浩大戰績中的小事被翻了出來:陳友諒軍曾利用一些懂得幻術、催眠、散佈謠言的“異人”,企圖擾亂明軍軍心,甚至試圖行刺朱元璋,當時還是親軍小校的藍玉曾參與清剿這些“異人”,據說手段頗為酷烈。
“異人……幻術……散佈謠言……”朱元璋咀嚼著這幾個詞,眼神越來越冷。利用人心恐懼,製造詭異事件,這不正和眼下利用“天幕預言”製造恐慌、引導甚至逼迫人“自殺”或“意外”的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嗎?只不過,現在的“異人”,手段更隱蔽,利用的“工具”更高階(天幕)罷了!
難道,當年陳友諒麾下那些漏網的、或者類似路數的“異人”或其後代、同黨,捲土重來了?他們蟄伏多年,如今藉助“天幕”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開始對大明皇室和核心階層進行報復?
這個猜想讓朱元璋不寒而慄。如果敵人不是朝中某個具體的政敵集團,而是這種隱藏在民間、精通操控人心、行事不擇手段的詭異勢力,那將更難對付。
他立刻給廖二虎發出了新的密令:在分宜縣調查中,特別注意是否有涉及方術、幻法、催眠、異聞傳說等方面的線索或人物!同時,也讓東廠暗中留意京城內外,是否有異常的法事、集會、秘密結社等活動。
而在藍玉府中,這位永昌侯正以一種近乎“坦蕩”的姿態,應對著府內突然多出來的許多“新面孔”。他甚至主動設了個小宴,招待以護衛名義進來的毛驤手下頭目。
“兄弟們,來了我這兒,就是自己人!”藍玉端著酒碗,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豪爽,眼神卻清明無比,“該站崗站崗,該巡視巡視,該稟報……就去稟報!我藍玉行事,對得起陛下,對得起大明!沒甚麼見不得人的!你們在這兒,我睡得也踏實!來,幹了!”
他將酒一飲而盡,亮出碗底。底下眾人連忙跟著喝乾,氣氛看似熱烈,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侯府看似敞開,實則已是一張無形的大網,網上既有保護,也有束縛,更有無數雙眼睛。藍玉的“坦蕩”,究竟是真磊落,還是另一種更深沉的、以退為進的自我保護?
夜更深了。分宜縣的審訊還在繼續,朱元璋手中的紙片還在增加,藍玉府中的宴席剛剛散去。真相的輪廓似乎隱約可見,卻又籠罩在更濃重的迷霧之中。那隻隱藏在“天意”背後的黑手,似乎感受到了來自帝國最高權力和新生秘密機構的雙重迫近,它還會沉默嗎?還是會……掀起更大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