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探訪還是找人？”
女孩用粵語問了一句，語氣不冷不熱。
林晚晚當然清楚感到一些人的惡習，立刻切換成流利的粵語。
“你好，我想諮詢一下入住的事情。
我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想給他們找個環境好點、照顧周到的養老院。
聽朋友推薦了咱們綠嶺，我就順路過來看看情況。”
聽到是來諮詢入住的潛在客戶，女孩立刻放下手機，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要知道，新顧客成交，他們這些做接待的可都是有不低的提成。
“歡迎歡迎，您先坐。”
女孩從抽屜裡翻出一本邊緣有些發黃的宣傳冊，雙手遞了過來。
“我們綠嶺可是港島的老牌子了，開了十幾年，服務這塊您絕對可以放心。”
林晚晚接過宣傳冊。
宣傳冊明顯有些年頭了，外面的塑封都已經出現了，大大小小的氣泡。
原本透明的塑膠膜，更是變得泛黃。
隨便翻了兩頁。
畫冊上的照片還算是色彩鮮豔，設施豪華，和眼前的破敗大堂完全是兩個世界。
“光看畫冊我心裡沒底。”
林晚晚把冊子放在臺面上，
“能帶我進去轉轉嗎？
我得看看老人們實際的居住環境，還有護工的態度。”
女孩面露難色，撓了撓頭。
“今天週六，負責接待的業務主管不在，我得守著前臺走不開啊。”
林晚晚毫不遲疑的從包裡摸出兩張五百面額的港幣，悄悄壓在宣傳冊下，順著檯面推了過去。
“隨便找個熟悉的護工帶我走一圈就行，麻煩通融一下，我大老遠跑過來一趟挺不容易的。”
女孩眼睛一亮，動作極其麻利的把錢掃進抽屜，拿起座機撥了個號碼。
“沒問題！我給您叫我們這兒最資深的護士長，她對院裡最熟了。”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淺藍色護士服的中年女人從走廊深處走了出來。
女人大概五十多歲，體態微胖，面相很慈祥，胸前的亞克力銘牌上寫著“護士長：蘇麗華”。
“蘇姐，這位林小姐想參觀一下咱們院，打算給父母辦入住，你帶她到處轉轉吧。”
前臺女孩笑眯眯的交代。
蘇護士長點點頭，衝林晚晚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林小姐，這邊請，小心腳下臺階。”
跟著蘇護士長往裡走，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那種破敗感越發強烈。
地上的水磨石地磚有不少裂紋，牆角的金屬踢腳線早就氧化變黑。
雖然地面打掃的乾淨，聞不到異味，但硬體設施的老化是任何清潔工作都掩蓋不住的。
“這是我們的室內活動室。”
蘇護士長推開一扇雙開木門。
房間挺大，擺著幾張自動麻將桌和象棋盤。
角落裡還有一臺電視機，正在播放著粵語長片。
十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圍在一起打牌聊天。
看到蘇護士長進來，老人們紛紛停下動作打招呼。
“蘇姑娘，今天這麼閒啊？”一個戴著老花鏡的大爺笑呵呵的揮手。
“帶客人參觀的。
王伯，你今天早上的降壓藥吃沒吃？
別光顧著打牌忘記吃藥啊，待會我還要去給你量血壓的。”
蘇護士長熟絡的回話，語氣裡透著真切的關心。
“吃了吃了，你比我女兒管的還寬。”
“趙阿姨，你的女兒和女婿早上給我打電話了，他們晚上會和你一起出去吃頓晚飯······”
老人們嘻嘻哈哈的應和著，顯然平時和護工們相處得極好。
林晚晚在一旁冷靜的觀察。
這裡的服務態度，不對準確的說是這位蘇護士長的服務態度確實沒得說，護工和老人的關係也很融洽，甚至可以說帶點人情味。
但這破舊的硬體條件，跟綠嶺康養提交給位元組跳動財務報表上，完全對不上號。
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財務報表上，二四年可是才剛剛支出了2000萬作為維修費。
但眼下這環境，可不像是剛剛維修過。
錢去哪了？
又或者是財務報表本身就是假的！
繼續往前走，是住宿區。
走廊兩旁的房間大多空著，門敞開著通風，裡面光線昏暗，只有寥寥幾個房間有老人在休息。
“蘇姐，咱們這兒入住率好像不高啊？”
林晚晚裝作不經意的隨口一問。
蘇護士長嘆了口氣，眼看四下無人，把林晚晚帶到走廊盡頭的一個空房間裡，順手關上了房門。
四下無人，蘇護士長的肩膀鬆弛下來，語氣也變得有些無奈。
“林小姐，我看你也是真心想給父母找個安度晚年的地方，我就跟你說句交底的實話。”
“咱們這兒的服務，你剛才也看到了，我敢打保票，整個西貢區你找不到比我們更用心的。
但是……”蘇護士長指了指頭頂發黃且有水漬的天花板，“這環境，確實太舊了，很多家屬來看一眼就搖頭走了。”
林晚晚適時的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會吧？我聽朋友說，綠嶺在港島是排得上號的康養集團，每年賺不少錢，怎麼連翻新一下都不肯？”
“大集團？”蘇護士長苦笑一聲，連連擺手。
“如果是幾年前，這話說的確實沒錯！
但這幾年可就不行了。
咱們綠嶺這幾年，連護工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上個月的獎金到現在還拖著呢。”
林晚晚心裡猛的沉，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真的假的？我看你們前臺還挺熱情的啊。”
“那是因為好不容易來個看房的，要是能簽單，她有提成拿。”
蘇護士長壓低聲音，
“公司那邊已經快三年沒撥過修繕款了。
別說翻新大樓和裝置，連夏天壞掉的幾臺空調，都是我們幾個老護工自己湊錢找人修的。
老人家怕熱，總不能讓他們遭罪吧。”
林晚晚追問：
“那之前住在這裡的老人呢？
我剛才坐車過來，聽司機大叔說，你們院以前人挺多的，床位都要靠搶。”
蘇護士長重重的嘆了口氣，眼角爬上幾分愁容。
“以前確實需要搶床位。”
“那是因為以前在我們這邊入住，每個月港島政府都會補貼5000港幣，作為養老津貼。”
林晚晚的心跳緩緩加快，她有預感，自己很快就要撥開眼前的迷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