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唐人街。
喜東來超市的裝修現場，電鑽聲“突突”地鑿著牆面，劉光鴻踩著滿地碎磚往裡走，皮鞋底沾了層白灰，剛走到中庭，就被個拄著柺杖的華人老爺子拽住。
“劉老闆，聽我一句勸！”
老爺子的假牙在說話時打晃，“這玻璃得換成防彈的，上禮拜隔壁的洗衣店剛被搶了，收銀機都給砸！”
旁邊扛著鋼管的墨西哥工人也跟著點頭，用生硬的英語說：“還得僱持槍保安，最好是退伍軍人，那些黑幫看見槍就怕。”
劉光鴻笑著拍掉肩上的灰：“大爺，您見過哪家超市裝防彈玻璃的，跟監獄似的，顧客還敢進來嗎？”
他指著牆上的設計圖，“這落地窗就得明晃晃的，讓街上的人一眼看見裡面的新鮮菜，透著敞亮。”
正說著，裝修隊的工頭跑過來：“劉先生，剛才有幾個黑人在門口轉悠，說要‘保護費’，我沒敢理他們……”
當天下午，劉光鴻在唐人街的籃球場找到布魯斯。
這個兩米多高的黑人壯漢出獄沒多久，正坐在場邊抽菸，手腕上的疤痕像條扭曲的蛇，那是以前混黑幫時留下的。
“聽說你在找工作？”
劉光鴻遞過去瓶冰鎮可樂。
布魯斯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警惕：“華人老闆，你們不是都怕我們嗎？”
“我怕的是麻煩，不是你。”
劉光鴻拉開罐可樂，“我開家超市，缺個保安經理，月薪4000美元，管三餐，但有個條件，你得幫我管好這條街的治安，我就要一個原則規矩。”
布魯斯的眼睛亮下，又暗下去：“規矩，在這裡，槍就是規矩。”
“那是因為沒人給他們別的選擇。”
劉光鴻指著場邊追逐嬉鬧的黑人小孩，“你以前混幫派，肯定認識不少想改邪歸正的兄弟，超市缺店員，月薪2000美元，只要踏實和拼命，我就僱。”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幽默：“總比你們天天蹲在街角吸粉強，至少能掙夠房租，不用再看治安員的臉色。”
布魯斯盯著他看三分鐘，突然把菸頭摁在地上：“我可以試試，但要是有人敢偷摸你的店，有時候我會動用點暴力！”
劉光鴻笑著伸出手，“不出人命就行，畢竟不吉利，等他們領到工資後，就明白那是砸他們自己的飯碗，合作愉快，布魯斯經理。”
當天傍晚，布魯斯就帶著五個以前的“兄弟”來報到。
這些人胳膊上都有紋身，劉光鴻讓他們搬貨架，沒人敢偷懶。
這是他出獄後第一份正經工作。
超市的採購部一直缺個懂本地市場的人，劉光鴻在人才市場轉三天，沒找到合適的，直到在社群教堂遇見蘇珊。
這個金髮碧眼的白人姑娘正在給流浪漢分麵包，淺藍色的眼睛像洛杉磯的天空，看見劉光鴻手裡的招聘啟事，突然笑起來。
蘇珊擦了擦手上的麵包屑，“我在沃大瑪做過三年採購，但我不喜歡他們的晉升方式，居然要把快過期的食品賣給窮人，還要老孃出賣自己。”
劉光鴻眼睛一亮：“那你肯定知道，哪裡能買到又便宜又新鮮的牛肉和牛奶？”
蘇珊從包裡掏出個筆記本，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供應商電話，“我認識幾個農場主，他們的有機蔬菜賣不進大超市，價格只有市場價的一半。”
她頓了頓，指著劉光鴻的招聘啟事：“但我有個要求，每週得拿出半天時間，教我和員工漢語，我想讓他們能跟華人顧客交流。”
劉光鴻當場拍板，“成交，從今天起，你就是喜東來的副經理，負責採購，月薪5000美元，外加績效獎金。”
蘇珊第二天就帶著農場主來籤合同。
看著卡車運來的新鮮蔬菜，布魯斯忍不住對泰森說：“這白人姑娘比那些穿西裝的小白臉，靠譜多。”
店長的人選，劉光鴻早就想好，光輝集團保安部的許天寶。
這位前軍隊連長，轉業後管著集團的安保，最擅長把亂糟糟的隊伍整得服服帖帖。
許天寶到洛杉磯的第一天，就給全體員工立三條規矩：
“第一，上班必須穿工裝；第二，顧客進門必須說‘歡迎光臨’，只要是人；第三，貨架必須每天擦三遍，做不到直接扣獎金。”
他說話時腰桿筆挺，像棵白楊樹，布魯斯帶來的黑人小夥們下意識地站直，連蘇珊都忍不住敬個不標準的軍禮。
“許隊長，你這規矩比軍隊還嚴啊。”
劉光鴻看著他給員工示範疊工服，疊得方方正正，像塊豆腐，忍不住打趣。
“嚴才能出效率。”
許天寶把疊好的工服放在桌上，“在部隊，被子疊不好就打不了仗；在超市，貨架擺不整齊就留不住顧客，畢竟這邊太亂。”
他果然有辦法，不到三天，就把一群背景各異的員工擰成了一股繩。
華人阿姨教黑人小夥認調料，白人姑娘帶華人大叔學英語，布魯斯的兄弟們巡邏時，看見地上有垃圾會主動撿起來等等。
這在以前，是絕不會發生的事。
裝修到第七天，一輛黑色皮卡停在了超市門口。
車窗搖下，露出張刀疤臉，是這一帶的黑幫頭目凱恩，他叼著雪茄，眼神像鷹隼似的掃過門口的布魯斯，突然笑起來。
“布魯斯大哥，你居然當保安了？”
凱恩推開車門，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背心的壯漢，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著槍。
布魯斯下意識地擋在超市門口，泰森他們也圍過來，手悄悄摸向身後的鋼管。
凱恩看著裡面忙碌的黑人員工：“你們龍國人開店，膽子不小，不知道這條街的規矩？”
劉光鴻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瓶冰鎮汽水：“凱恩先生，想買點甚麼，我們還沒開業，但汽水可以先賣。”
凱恩盯著他看半天，突然接過汽水，從兜裡掏出張五美元的鈔票：“不用找了。”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又看一眼布魯斯，“好好生活，布魯斯。”
布魯斯的眼圈有點紅，這個小弟還是認真那點情分。
凱恩上車前，又回頭看眼超市：“布魯斯，好好幹活，要是有人敢來搗亂，報我的名字。”
布魯斯捏著那五美元。
他突然笑了：“那小子居然付錢……這輩子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