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鴻一行人順著聲音往下走，只見學生們扛著鋤頭、挑著糞桶，正在翻地，幾個戴紅標的先進隊員拿著鞭子，誰動作慢就在那吼著。
劉光鴻攔住一個扛著鋤頭的女生，她辮子上還沾著泥，校服的褲腳捲到膝蓋，露出曬黑的小腿，“小同學，這就是你們每天的必修課？”。
女生怯生生地說，“老師說，勞動最光榮，讀書沒用，我們認點字就行，沒關係將來都是下鄉當農民。”
旁邊的勞動課隊長聽見，梗著脖子走過來：“你是誰，敢管我們學校的事，我們這是響應號召，培養工農兵接班人！”
劉光鴻指著菜園角落裡堆著的課本，封面上落層灰，“培養接班人就是讓他們天天翻地，這些書是擺設，數理化不用學，將來農村開拖拉機都得看說明書，不學習咋開？”
隊長被問得啞口無言，漲紅了臉：“我……我們這是因地制宜，而且這是校長說的，反正沒幾個能上的，大家最多還不是接班當工人！”
劉光鴻冷笑一聲，撿起本初二的數學課本，翻開扉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想當老師”。
他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心裡想，“逼著他們幹農活，不讓人學習，完全是誤人子弟，還有每年的教育經費花在哪，工農大學的名額明明需要考核，他們到底是怎麼操作？”
從紅旗中學出來，劉光鴻一行人直奔縣教局，王局長正和幾個股長在辦公室裡喝酒，桌上擺著花生米、醬肘子，一股酒氣飄到走廊裡。
聽說劉光鴻一行人沒去接風宴，直接過來，王局長醉醺醺，嚇得差點把椅子帶倒，“哎呀，劉部長，您可來，快坐，嚐嚐咱縣的好酒，純糧食釀的！”
劉光鴻沒理他，指著桌上的酒肉：“這些錢是教局的辦公經費，還是那些學校申請的教育經費？”
王局長的臉白又白，支支吾吾：“這……這是我個人掏的錢，招待領導……”
劉光鴻把一份報表拍在桌上，“那你說說，上個月，你們縣向市裡申請五萬塊教育經費，說是給山區小學修教室、買課本，可我的人剛才去附近三所山區小學。
那裡的教室漏雨，孩子們還在啃發黴的窩頭，課本更是湊不齊，這五萬塊，修幾間教室，買了幾本課本，還是說進某些人的肚子？”
旁邊的一個股長小聲說：“劉部長，那筆錢……被王局長用來蓋教育局的小食堂，還買給單位領導們配上一輛摩托車……”
“小米，你胡說甚麼？”王局長急了，瞪著眼睛想罵人，被劉光鴻一個眼神制止，讓小米繼續說下去。
劉光鴻看著王局長，“小食堂？摩托車？福利房，而山區的孩子在漏雨的教室裡上課，你們在辦公室裡喝酒吃肉，局長，你這官是怎麼當的？”
王局長“撲通”一聲跪下，抱著劉光鴻的腿哭：“劉部長，我知道，我一時糊塗，我這就把錢退回來，把食堂的牆拆掉，拉到小學建教室，摩托車賣掉，給孩子們補足教育經費！”
劉光鴻甩開他的手，聲音冷得像冰，“現在知道錯，那是你知道要出事，小張，把他的問題記下來，上報省那裡，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市裡不管，就讓省裡管！”
調研的第三天
劉光鴻沒通知任何人，繼續帶著小張幾人去最偏遠的李家莊，幾個老鄉正坐著納涼，看見他們穿著幹部服，都圍過來，直到看到工作證才放行。
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大爺問，“同志，你們是來檢查，那可得管管咱村的學校，老師都跑光，現在就剩個看門人，孩子們天天在村裡瘋跑。”
“為啥跑？”劉光鴻蹲下來，給老大爺遞根菸。
旁邊的大嬸接過話茬，“學校申請教育經費，錢批下來，老師的工資都3個月發不齊全，被鄉里扣一半，說是經濟發展，老師覺得沒盼頭，就回去下地。”
劉光鴻連忙追問，“那孩子們咋辦？”
大嬸嘆了口氣，“還能咋辦？大點的幫家裡放牛，小點的在泥地裡打滾，我家二小子，去年考上縣裡的初中，因為家裡湊不齊學費，鄉里學校也不給欠錢。
後來聽說，城裡人的孩子，沒考上都能上，這世道……”
劉光鴻的心沉到谷底，他走了這麼多地方，發現問題不是個別現象，有的地方把教育當擺設，有的把經費當私產，寒門子弟想讀書，比登天還難。
可他明明發通知，初中以下能考上就免費，那些考不上的，還可以進去讀書，果然是縣城婆羅門。
劉光鴻站起身，對著老鄉們深深鞠了一躬，“老鄉們放心，這些問題，我回去一定解決，再給我點時間，保證讓孩子們有學上，有好書讀，有好老師教！”
回到這座城市，劉光鴻連夜召開緊急會議，把各縣的教育局長都叫來，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沒人敢說話，都低著頭，生怕被點到名。
劉光鴻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王局長已經被省裡帶走，誰要是還敢把教育經費挪作他用，搞小食堂、買小汽車，或者送給別的部門做人情，那就一起陪著！”
他頓了頓，合上本子，繼續說，“從今天起，所有教育經費專款專用，每一分錢的去向都要公示。
還有把課本發還給學生，缺的老師去申請，學校的危房，一個月內必須修好，修不好的，校長、局長一起撤職！”
有個膽子大的局長問：“劉部長，停掉勞動課程，萬一……萬一上面有意見咋辦？”
劉光鴻一拍桌子，“有意見找我，培養接班人，首先得讓他們有文化、有知識，連字都不認，怎麼接班？怎麼建設國家？不讓孩子們讀書，我劉光鴻親自找他們上級談話！”
散會後，整改的“刀子”很快落下，廠子弟學校的新一屆師範生站上講臺，漏雨的教室鋪上新瓦，孩子們終於能在乾爽的教室裡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