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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麻大,溫哥華,傍晚六點。
孫曉燕站在公寓窗前,手裡捏著半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窗外天色暗得快,路燈還沒亮,街上行人稀少。
她皺了皺眉。
這地方,晚上連個遛彎的人都沒有,跟國內沒法比。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用力嚥了回去。
怎麼能拿國內跟這裡比?國內是能比的嗎?差著檔次呢。
“媽,飯好了。”趙萌萌端著兩碗麵從廚房走出來,麵條坨了,青菜黃了,湯底寡淡。
她暫時找不到正經工作,這幾天都在奶茶店打工,學會了衝調各種甜膩的飲料,唯獨沒學會做飯。
孫曉燕看了一眼那碗麵,沒說甚麼。
剛搬來,以後會習慣的。
三天前,她們一家三口還坐在大興機場派出所的拘留室外。
趙德柱因為雙重國籍被查出,當場不配合,喜提行政拘留七日。
那天,孫曉燕帶著女兒和公婆,當天就跑去辦退籍手續。
她到現在都記得那個視窗裡大姐的表情。不是不耐煩,不是刁難,是一種“巴不得你趕緊走”的平靜。
無犯罪記錄證明、婚姻狀況證明、親屬關係證明,十秒一份,當場出件。
她當時愣了很久,中介明明告訴她這些手續最快也要半個月。
她甚至有了一種錯覺——國家好像巴不得她快點走。
“媽,你在想甚麼?”趙萌萌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沒甚麼。”孫曉燕端起那碗麵,低頭吃了一口,寡淡無味。
她放下筷子,又拿起手機。
手機螢幕上,是國內的新聞推送。
從昨晚開始,國內的訊息像炸了一樣往外冒。
月租兩百的公租房;每平一千八的平價房;
國內把那些詐騙犯一鍋端了,追回三千多億,全退還給受害者。
還有那些潛逃二十多年的殺人犯、人販子,一個個被揪出來。
公安部釋出會,熱搜霸榜,評論區全是“國家牛逼”。
“哼。”孫曉燕從鼻子裡擠出一聲,聲音不大,但趙萌萌聽見了。
“媽,你哼啥?”
“沒甚麼。就這些人,沒見過世面。”孫曉燕把手機扣在桌上,“三千多億,那是老百姓的錢,本來就是他們的,退回去有甚麼好吹的?還國家牛逼,那是國家該乾的事。”
趙萌萌沒接話。
她也在刷手機,刷到那條關於公租房的新聞,月租兩百。
她在這裡租的公寓,一個月一千八百加幣,摺合人民幣九千多。
她想起自己在江城的同學,剛畢業就申請到了公租房,四十平,一居室,月租三百。
她當時還恭喜同學,同學說“你在國外好好發展,以後回來請你吃飯”。
現在,她說不清誰在“發展”。
趙德柱的父親趙德厚和母親還沒來加麻大,趙德柱還在拘留所關著,要等行政拘留期滿才能出來,到時會被直接遣返回加拿大。老兩口等兒子一起過來,還留在國內。
此刻,他們應該正坐在老家的客廳裡,看電視,看新聞,看那些關於公租房、平價房、公安部通報的訊息。
孫曉燕想起臨走那天,婆婆站在門口,沒哭,也沒笑,就是站著。
公公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她當時心裡有些不耐煩。
有甚麼好捨不得的?國內那破地方,請我回來我都不回。
現在她照樣這樣說,但說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聲音有點虛。
滴滴——
門鈴響了。
孫曉燕放下咖啡杯,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金髮碧眼,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顯得身材很好。
手裡端著一盤曲奇餅乾,正在笑,笑容很陽光。
孫曉燕開啟門,臉上的表情像換了一個人。
剛才還皺著的眉頭瞬間舒展,嘴角上揚,眼睛裡有了光。
“晚上好,孫女士。”男人的中文帶著口音,但很流利,“我剛烤了一些餅乾,想和您分享。”
“哎呀,安德魯先生,您太客氣了。”孫曉燕接過餅乾盤,笑盈盈的,聲音都變得輕柔,“快進來坐,進來坐。”
安德魯走進來,目光掃過客廳,在趙萌萌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
那一眼很輕,很快,但恰到好處。
趙萌萌抬起頭,對上一雙深邃的藍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您女兒?很漂亮。”安德魯笑著說。
“是,我女兒,萌萌。”孫曉燕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她剛從國內過來,在這邊還沒甚麼朋友。”
“那太可惜了。像她這麼漂亮的小姐,應該有很多朋友才對。”安德魯轉向趙萌萌,“我叫安德魯,很高興認識你。”
趙萌萌的臉微微一紅,說了聲“你好”。
孫曉燕在一旁看著,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她想起剛搬來那天,安德魯就主動過來幫忙搬行李,熱情、有禮貌、說話溫聲細語。
後來又來過兩次,每次都帶點小東西,水果、麵包、一束鮮花。
她當時就對趙萌萌說:“你看人家外國男人,多有素質,多有禮貌。”
“再看看你父親,整天陰著個臉,跟欠誰錢似的。”
“最近的新聞看了嗎?你們華國真是太厲害了。”安德魯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顯得很放鬆:
“我們國家也有被騙的,但別說返還詐騙款,就詐騙分子都抓不到,華國在這方面確實是……”他豎起大拇指,“世界領先。”
孫曉燕的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反駁,但又不知道說甚麼。
人家是在誇華國,她總不能說華國不好吧?
可讓她點頭附和,也做不到。
於是僵硬地笑了笑,轉移話題:“安德魯先生,您一個人住嗎?”
“是的。”安德魯低下頭,語氣落寞,“我剛離婚不久,一個人……怪孤單的。”
他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脆弱,“還好有你們這樣的鄰居。”
“趙先生呢?還沒來加麻大?”安德魯環顧四周,語氣隨意。
“他?他還在國內,過幾天才來。”孫曉燕的語氣裡帶了一絲埋怨,“來了也不一定待得住,整天擺個臭臉。”
安德魯眼底閃過一絲光,很快,快到孫曉燕根本沒看見。
趙德柱不在,只有這對母女。
一箇中年婦女,一個年輕女孩,在國內被保護得太好,到了這裡還像兩隻溫順的綿羊,對誰都笑,對誰都開門,甚麼人都敢往家裡請。
她們不知道,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有多少人正等著把她們剝皮拆骨。
安德魯見過很多這種人。
在國內被保護得太好,以為全世界都是好人,以為國外甚麼都比國內強,以為外國男人都是紳士,都是白馬王子。
他只需一個微笑,一句恭維,她們就會像飛蛾一樣撲過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那太遺憾了。”安德魯站起身,“明天晚上我家有個小派對,就幾個人,喝喝酒,聊聊天。孫女士,如果您和您女兒有空,歡迎過來。”
他看孫曉燕的眼神,帶著某種熱切。
一個男人對女人該有的熱切。
他很清楚這類人的軟肋在哪裡,她們缺關注、缺認可、缺一個“懂她們”的人。
他只要點點頭,笑一笑,誇她們一句“很漂亮”、“很有品味”、“不像這個年紀”,她們的心房還有.....雙退就會自動開啟。
至於趙萌萌,更簡單。
年輕,沒見過世面,對“外國帥哥”沒有抵抗力。
他隨便幾句甜言蜜語,那雙藍眼睛多看幾眼,就能讓她心跳加速,臉紅耳熱。
“這……合適嗎?”孫曉燕還在矜持,但眼睛裡的期待已經藏不住了。
“當然合適。我很期待你們的到來。”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孫曉燕臉上移開,落在趙萌萌身上。
那雙深邃的藍眼睛裡盛滿了真誠、溫暖、友善。
任何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看到這樣的眼神,都會以為自己是特別的。
趙萌萌低下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來劃去,心跳已經亂了節奏。
安德魯收回目光,轉身告別。
孫曉燕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出了口氣,好像剛送走一位貴客。
她轉過身,臉上還有未褪的紅暈:“萌萌,你看見了嗎?安德魯先生多紳士,說話多溫柔。”
“媽,我們剛搬來,去人家家裡……”
“不熟才要多走動嘛。”孫曉燕打斷她,語速很快,“安德魯先生搬來第一天就幫我們搬行李,後來又送水果,多好的一個人。
國內那些男的,有幾個能做到?你沒看他看你的眼神,那是恰到好處的欣賞,一點沒有國內那樣的猥瑣和下流,你要是能找一個類似的外國男人……”孫曉燕沒往下說。
趙萌萌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也覺得安德魯很好看,眼睛很藍,笑容很暖,說話的聲音也很好聽。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說不上來,也許是敲門的時間太晚了,也許是那雙眼睛看人時太過專注,也許是“派對”這個詞讓她莫名不安。
“媽,我們又不認識他,去他家不安全吧?”
孫曉燕笑出了聲,那笑容裡帶著“你還小不懂事”大人教導小孩的耐心。
“不安全?你以為這是在國內啊?這是加麻大,文明國家。人家安德魯先生是正經人,還能把你吃了?”
萌萌不說話了,她知道說了也沒用,母親不會聽。
孫曉燕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明天穿甚麼衣服。
那天搬家時,安德魯幫她提行李箱,她注意到他的手臂很粗壯;
他衝自己笑的時候,自己心口發熱;他說“有你們這樣的鄰居真好”,她當時差點以為他是在說“有你這樣的女人真好”。
孫曉燕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起婆婆在國內和她說“你都四十多歲了,別整天做夢了”。
做夢?她偏要做。
安德魯明顯對她有意思,不然為甚麼老是找藉口過來?
她的英語不好,但沒關係,她可以學,讓安德魯教自己外語。
他們可以一起做飯,一起散步,一起去海邊。
被安德魯捷足先登,那就好了,就不用再和那個整天陰著臉的趙德柱過日子了。
孫曉燕對著窗戶玻璃看著自己的倒影,用手指攏了攏頭髮,側過臉,又正過來。
面板還保養得不錯,身材也還行,安德魯應該不嫌棄。
“萌萌,你覺得媽穿那件紅色裙子去,還是那件白色的?”
趙萌萌沒說話。
“算了,問你也白問。”
小區另一棟,安德魯的公寓。
門關上,安德魯臉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手抹去一樣消失了。
他靠在門上,閉眼,嘆了口氣。
不是累,是不屑。
“真他媽蠢。”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一個加密應用,裡面存著幾十個目標,“獵物”,安德魯記錄得很詳細:姓名、年齡、長相、經濟狀況、是否有本地身份、弱點、突破口。
孫曉燕的備註欄寫著“中年婦女,對國內不滿,對國外有濾鏡,渴望關注”。
趙萌萌的備註欄寫著“年輕,單純,無本地身份,可高價出手”。
他在這兩條記錄旁邊畫了一個紅圈,備註“明晚”。
安德魯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不知道叫甚麼。
他專挑單身女性、陪讀媽媽、女留學生下手。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
對國外有濾鏡,對外國男人有濾鏡,覺得自己終於來到了“文明世界”,終於可以過上“自由生活”。
他不知道她們哪來的這種幻覺,他在華國待過幾年,他親眼看過這些人像瞎子一樣,明明手裡捧著金飯碗,偏要去舔別人的腳底板。
華國那些新聞,公租房、平價房、打擊犯罪,哪一件不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她們視而不見。
安德魯正要翻看下一條記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聲音低沉,換了個人似的——溫和、熱情、帶著笑。
“喂,明天晚上八點,來我家。人不多,就兩個,一對母女,剛來的……嗯,母親四十多,女兒二十出頭,長得很嫩……有興趣嗎?”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安德魯也笑了起來。
“放心,都安排好了。三通一達,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電話那頭的聲音大了起來,似乎在討價還價。
安德魯眯起眼,語氣沒變,還是那麼溫和:“價錢是老規矩。人帶走,其他我不管。出問題?”他頓了頓,聲音大了一度,“能出甚麼問題?她們連報警電話都不知道怎麼打。華國人,出了事也不喜歡報警,丟人。”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
對面那棟樓,孫曉燕家的燈還亮著,窗簾沒拉。
他看見孫曉燕在客廳裡試衣服,一件紅色,一件白色,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比劃。
趙萌萌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真是愚蠢的人啊......但也是最好的獵物......哈哈哈”安德魯殘忍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