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灰燼吹到秦無塵肩上,粘住了。
他沒拍。手指動了動,把那片殘鏈握得更緊。
地面還在震,不重,但一直沒停。
像有甚麼東西在下面呼吸,一呼一吸,節奏分明。
他蹲下身,掌心貼地,數到了第九次震動時,指尖下的泥土浮現出一道極淡的紋路,一閃即逝。
墨鳶走了過來。
腳步很輕,停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那些人需要安置。”她說。
秦無塵點頭,“設三個落腳點,東邊林地清出空地,西面斷崖下搭棚,南側留一條通道進出。傷重的先送進去。”
“你信得過他們?”
“不信。但也不能把人趕走。”
墨鳶沒再問。
她轉身走向人群,手裡多了一面旗子,輕輕插進土裡。
旗面展開,一道光幕緩緩升起,將一片區域圍住。
敖燼站在廢墟高處,雙臂一振,背上鱗片嘩地散開,化作數十塊金屬板飛向四周。
他低吼一聲,那些板子扎進地面,連成一圈護牆。
幾個孩子被嚇到,躲在老修士懷裡不敢動。
他皺眉,聲音放低:“別怕,這是防塌的。”
雷九靠在一根倒下的石柱旁,右眼晶石忽明忽暗。
他抬起手,指尖跳起一串電光,掃過幾處裂縫。
電流鑽進地下,引得碎石輕微震動,裂口慢慢合攏。
“還有三處沒封住。”他說,“底下有東西擋著。”
秦無塵站起身,望向遠處。
原本祭壇所在的平臺已經塌陷大半,柱子全倒了,地面裂開無數道口子。
煙塵還沒散盡,陽光從雲縫裡照下來,落在一群群坐著的人身上。
有個少年跪在地上,抱著膝蓋發抖。
旁邊的老者伸手摸他的頭,自己也在哭。
一箇中年女人站起來,踉蹌幾步走到秦無塵面前,撲通跪下。
“我女兒……她在外面等我……我能去找她了嗎?”
秦無塵看著她,“能。”
“真的嗎?不是夢?”
“不是夢。”
她突然捂住嘴,眼淚往下掉,又笑了兩聲,轉身就往坡下跑。
才幾步就摔了,爬起來繼續跑,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林子裡。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動。
有的互相攙扶著離開,有的原地打坐調息,還有幾個年輕人主動拿起工具,清理堵路的石頭。
一名灰袍修士走到墨鳶立的旗子前,抬頭看了看光幕,回頭喊:“這裡有水汽!能生火做飯!”
人群一陣騷動,很快有人搬來乾柴,點燃篝火。
食物不多,但至少能暖身子。
秦無塵走向中央。
他沒有說話,可所有人慢慢安靜下來。
“你們能活下來,是因為你們沒死心。”他說,“我不救你們,你們也會想辦法活。現在出來了,就別再讓人關進去。”
沒人應聲。
他看向墨鳶,“逆命盟會在這兒留三個月。提供療傷藥、指路圖、防身符。想走的,我們不攔。想留的,可以幫忙重建。”
一名白鬚老者拄拐上前,“老夫曾在天機閣外門待過三十年,懂些陣法基礎,願留下出力。”
“好。”秦無塵點頭,“明天開始劃區域,修臨時居所。每人做自己能做的事,不強求。”
老者退下。
又有兩人走出來,自稱是散修,願意加入巡查隊。
秦無塵看了他們一眼,“名字?”
“李巖。”
“趙山。”
他記下了。
這時,時渺從廢墟一角緩緩起身。
臉色發白,指尖微微顫抖。
“我看到了一些事。”他說,“就在剛才,用了一次‘逆流三息’。”
秦無塵走過去,“甚麼?”
“三處地方——天機閣主殿塌了半邊,守閣人死了。玄陰宗內亂,弟子搶噬魂鎖鏈,互相殘殺。北溟海眼那邊,有龍鱗閃過,很快就沉下去了。”
他說完,腿一軟,差點摔倒。敖燼衝過去扶住他。
“你不行就別硬撐。”敖燼說。
“沒事。”時渺搖頭,“但我得睡一陣。這次耗得有點狠,三個月吧,可能更久。”
“去休息。”秦無塵說,“謝謝你。”
時渺笑了笑,在原地盤膝坐下,閉上了眼。
秦無塵回頭看向祭壇廢墟。
雷九走過來,“底下不對勁。我剛才用電流探了一下,第七層以下有反應,像是……在吸收甚麼東西。”
“吸收?”
“對。靈氣、殘念、甚至死氣,都在往深處流。而且每次震動,都會吞一點。”
秦無塵沉默片刻,彎腰撿起一塊碎石,扔進最近的一條裂縫。
石頭落下去,沒聽見撞擊聲。
他又掏出一枚銅錢,彈入另一道裂口。同樣,無聲無息。
“不是空洞。”他說,“是被擋住了。”
墨鳶走來,手裡拿著羅盤。指標轉了幾圈,最後指向地面。
“下面是活的。”她說,“不是結構,是生命體徵。心跳頻率和剛才一致,九次一輪,第九次時會有短暫共鳴。”
秦無塵低頭看自己手掌。
那截斷裂的鎖鏈還在,表面泛著一層油光般的膜。
他試著把它靠近仙運閣轉化爐邊緣,剛一接觸,爐壁浮現一行小字:
【汙染源活性殘留,建議封印】
字跡出現一秒就消失了。
“它還沒死。”他說。
“誰?”雷九問。
“那個東西。操控卜星河的那個。”
雷九眯起眼,“你要查?”
“得查。”
“你現在這狀態,下去就是送命。”
“我知道。”
墨鳶看著他,“你想一個人去?”
“不想。但也不能帶太多人。”
“我跟你去。”雷九說。
“你不記得上次用了雷暴領域之後,忘了甚麼嗎?”
雷九一頓。
他確實忘了。忘了三天前的事,也忘了自己為甚麼右眼會痛。
“我不怕失憶。”他說,“怕的是下次炸的時候,身邊沒人替我按住劍。”
秦無塵看著他,點了點頭。
“等兩天。”他說,“讓這些人安頓好。我們再動。”
他話音剛落,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比之前都重。
眾人腳下晃動,幾塊碎石滾落坡底。
那截鎖鏈猛地一顫,表面油膜裂開一道縫,透出裡面一絲金光。
秦無塵立刻把它塞進袖中。
“它知道我們在看。”他說。
遠處,卜星河還躺在斷柱旁,一動不動。
臉上的金液完全脫落,面板乾裂,呼吸微弱。
沒人管他。
也沒人殺他。
他只是躺在那兒,像個被丟棄的舊殼。
一名年輕修士路過,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水囊放在他手邊。
然後走開了。
秦無塵站在原地,望著腳下這片廢土。
風吹過,帶來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沾了點紅。
不是血。
是剛才碰鎖鏈時,從縫隙裡滲出來的東西。
他盯著那抹紅色,慢慢攥緊拳頭。
敖燼走來,“接下來怎麼辦?”
“等。”他說,“等他們找回自己,我們也得養好傷。”
“然後呢?”
“然後下地。”
“要是下面的東西醒了怎麼辦?”
秦無塵沒回答。
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塊黑色碎片,邊緣帶著扭曲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燒焦後的殘跡。
他捏了捏,碎片沒碎。
反而在他的掌心,輕輕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