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站在陣眼邊緣,腳下的符文裂痕不斷蔓延。
那把殘劍還插在石縫裡,劍身微微顫動,藍光忽明忽暗。
他知道剛才那一腳踩下去已經觸動了祭壇的根基,但還沒完。
金色氣流還在掙扎。
它縮成一團,像風中殘燭,可就是不滅。
空中那道紫黑紅線緩緩收回,消失在虛空深處。
他沒追,現在不是時候。
他彎腰拔出劍,掌心被鋒利的斷口劃破。
血順著劍柄流進裂縫,滲入地下。
這一瞬間,整個祭壇劇烈一震,彷彿有甚麼東西被刺中了心臟。
他咬牙,把最後一點混沌之力壓進劍身。
這股力量不多,也不強,但足夠精準。
劍尖指向陣眼最中心的位置,那裡有一塊凸起的晶石,顏色渾濁,像是積滿了灰塵。
那是核心。
他衝了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經脈裡的靈氣幾乎枯竭,肌肉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只要再加一把力,這座困住無數人的祭壇就會徹底崩塌。
他躍起,舉劍下劈。
劍沒碰到晶石,就被一層無形屏障擋住。
金光炸開,把他掀飛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地時踉蹌幾步,單膝跪地。
屏障還在。
不過這次沒有重新凝聚,只是不斷閃爍,像是隨時會斷電的燈。
他知道機會來了。
他撐著劍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再次衝向陣眼。
這一次他沒用劍,而是直接伸手抓向那塊晶石。
手指觸到表面的剎那,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
他的意識差點被扯出去。
他猛地咬破嘴唇,疼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他用力一掰,咔的一聲,晶石裂開一道縫。
整座祭壇開始晃動。
地面裂開蛛網般的溝壑,四周的柱子一根根倒塌。
天空中的雲層翻滾,發出沉悶的轟鳴。
那層屏障終於碎了,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空氣中。
他退後兩步,看著晶石一點點崩解。
金色氣流瘋狂旋轉,想要重組,卻沒有能量支撐。
它越轉越慢,最後停了下來,變成一顆黯淡的光球,懸浮在半空。
然後——
砰!
光球炸開,碎片四濺。
一股強大的衝擊波橫掃而出,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抬手擋在面前,感受到熱浪撲面而來。
祭壇徹底毀了。
柱子倒下,平臺龜裂,原本高聳的結構迅速瓦解。
煙塵騰起,遮住了視線。
他站在原地沒動,直到震動停止。
安靜了。
不是死寂那種安靜,而是重獲自由後的喘息。
他抬起頭,看見空中浮現出一道道透明鎖鏈,正在一根根斷裂。鎖鏈盡頭,是人影。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他們從虛空中墜落,像雨點一樣落下。
他立刻出手。袖袍一揮,一股柔和的力量擴散開來,減緩他們的下落速度。
那些人輕輕落在地上,有的直接癱倒,有的蜷縮著不動,還有的跪在地上大口呼吸。
他們穿的衣服各不相同,有青衫長袍,也有戰甲殘片。
年紀也不同,有年輕人,也有老人。
所有人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是多年沒見過陽光。
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老者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低頭看了看手掌,又抬頭看向天空,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我們……出來了?”
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人全都驚醒過來。
有人跟著哭,有人跪地磕頭,還有人抱住身邊的人嚎啕大哭。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他們知道一件事——他們自由了。
秦無塵站在廢墟中央,看著這群人。
他沒說話,也沒動。
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連抬手都覺得吃力。
但他必須站在這裡。
這些人需要看到一個站著的人。
一個讓他們相信這一切不是夢的人。
一名中年修士爬起來,走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恩人……是你救了我們?”
他沒回答。
那人也不等回應,轉頭大聲喊:“是這位前輩破了陣!是他救了我們所有人!”
這句話像火種,點燃了全場。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朝他走來。
他們腳步還不穩,有人摔倒了就用手爬,直到靠近他身邊。
他們一個個跪下。
不是因為崇拜,是因為感激。
一位少女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聲音發抖:“我被關了二十年……我以為這輩子都出不去了……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一個滿臉鬍鬚的大漢跪著往前挪了幾步,重重磕了個頭:“我兒子還在外面等我……我能回去了嗎?我能見他一面嗎?”
沒人回答他。
但他哭了。
幾千人跪在那裡,沒人喧譁,沒人爭搶。
他們只是靜靜地跪著,看著那個青衫染血的身影。
秦無塵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胸口鬆了一下。
不是傷好了,是壓著的東西沒了。
他慢慢彎腰,撿起一塊劍碎片,放進懷裡。劍已經不能用了,但他不想丟。
這時,他聽見身後有動靜。
回頭一看,是卜星河。
那人癱坐在地上,背靠著斷裂的石柱。
臉上乾裂的金液已經脫落,露出原本的臉。
他的眼睛不再是星圖旋轉的樣子,而是普通的黑色瞳孔。
他看著秦無塵,眼神有些茫然。
“你……做了甚麼?”
秦無塵沒說話。
卜星河動了動嘴,聲音很弱:“我……記得一些事。我記得我輸過很多次。每次失敗,都會有人把我拉回來,讓我再試一次。他們說這是天命,說我不該放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我現在才知道……我不是在完成使命。我是他們在餵養的東西。”
秦無塵看著他,忽然問:“你還想繼續嗎?”
卜星河搖頭,“不想了。太累了。”
他說完這句話,身子一歪,昏了過去。
秦無塵沒去扶他。
他知道這個人不會再動手了。
至少現在不會。
他轉過身,面對跪著的眾人。
有人想說話,他抬起手,止住了。
“你們不用謝我。”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清了。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你們能活下來,是因為你們自己沒死心。這麼多年,你們一直在撐著。”
他頓了頓,“現在出來了,就好好活著。別再讓人把你們關進去。”
說完,他轉身走向祭壇廢墟的邊緣。
腳步有些虛,但他走得穩。
身後傳來低低的聲音,是有人在唸他的名字。
更多人跟著開口,聲音越來越齊。
“謝恩人……”
“謝恩人救命……”
聲音不大,卻持續了很久。
他沒回頭。
走到一處斷牆邊,他停下,靠在石頭上休息。
遠處的天空開始透出光亮,不是日出,而是雲層裂開後漏下的天光。
他抬頭看了一眼。
忽然,眼角餘光瞥見地上有甚麼東西在動。
低頭看去,是一截斷裂的鎖鏈殘片。
它本該隨著祭壇一起消失,可它還在輕微顫動,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緊接著,地面微微震動。
不是崩塌那種震動,是一種規律性的跳動,從地下傳來,像是某種東西在甦醒。
他皺眉,蹲下身,把手放在地上。
震動來自更深的地方。
不止一處。
四面八方都有。
他站起身,望向腳下這片廢墟。
風颳過,帶起一片灰燼。
其中一片落在他肩上,輕輕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