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把藥碗放在桌上,碗底那點殘液已經幹了,只留下一圈淺褐色的印子。
他沒看墨鳶,也沒動,手指按在符紙邊緣,指腹蹭過一道斷裂的紋路。
這東西不能再等。
他抬頭對門外說:“雷九。”
門推開時帶進一股冷風,雷九走進來,右眼的晶石泛著微光。
他看了眼陣臺上的符紙,又看向秦無塵:“又試?”
“你站到東南角。”秦無塵說,“這次不一樣。”
雷九沒問怎麼不一樣。
他走到位置,雙手垂在身側,背上的“逆”字突然發燙,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他皺眉,抬手摸了摸,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墨鳶察覺到異樣,轉頭看他:“你臉色不對。”
“沒事。”雷九咬牙,“繼續。”
秦無塵結印,靈力從右手引出,沿著陣紋緩緩推進。
墨鳶同步釋放神識,指尖在空中劃出三道軌跡。
雷九也調動體內真元,剛一運轉,背後血咒猛地一跳,整條脊骨像被雷劈中。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停!”秦無塵立刻收力,一步跨到他身邊,伸手按住他肩膀。
雷九額頭全是汗,呼吸急促。
他張了張嘴,聲音壓得很低:“有東西……在腦子裡響。”
秦無塵閉眼,混沌金紋在瞳孔深處一閃,順著掌心探入對方經脈。
他感覺到一股極強的雷霆之力被層層封印,但封印正在鬆動,一絲絲電弧順著奇經八脈亂竄。
“不是外來的。”他說,“是你體內的。”
雷九喘著氣點頭:“我知道……每次用雷暴領域,都會忘點事。
上次在太虛境,我炸了元嬰,醒來就不記得自己是誰。”
墨鳶走過來,取出千機羅盤。
她指尖劃破,滴了一滴血在盤心。
羅盤開始轉動,指標逆向旋轉,映出一片星圖。
其中一道紫色雷光貫穿命宮,直插魂海。
“這不是普通魂魄。”她聲音沉下來,“是殘存的意志,而且……等級極高。”
“甚麼等級?”秦無塵問。
“比你現在見過的所有魔修都高。”她說,“它不屬於這個時代,可能是上古時期的某位大能。”
雷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所以那些記憶碎片……不是我的?”
“是你碰到了它的邊角。”墨鳶收起羅盤,“你的血脈、功法、甚至這個血咒,都是鑰匙。有人把你當成容器,封了它進去。”
屋裡安靜了幾息。
秦無塵忽然說:“你能記起那天的事嗎?在太虛境,你引爆元嬰之前。”
雷九閉眼,眉頭越皺越緊。
畫面斷斷續續浮現——昏暗的空間,一群孩子躲在角落,頭頂有黑影逼近。
他衝過去,擋在前面,體內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然後是一道聲音,從他胸口傳出。
“吾族血脈未絕,當以雷引歸龍。”
他說出來時,聲音有些抖。
秦無塵目光一凝,看向墨鳶:“按你所說,這股力量與龍語密紋有關,它此刻突然有所感應,莫不是與眼前符紙啟用之事存在某種隱秘聯絡?”
墨鳶微微皺眉,思索片刻道:“目前雖無法確定,但從種種跡象來看,二者之間或許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只是我們還未能參透其中奧秘。”
墨鳶猛地抬頭:“雷引歸龍?這是龍語密紋裡的句子!第三段裡就缺這個音節!”
秦無塵盯著符紙:“你說的‘雷引’,是不是和這股力量有關?”
雷九睜開眼:“我不知道……但我感覺,它不想毀掉甚麼。它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那就給它。”秦無塵站起來,“我們不用別的血引。用你體內的這股力量,試試能不能啟用密紋。”
“風險很大。”墨鳶提醒,“一旦封印徹底裂開,你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怕失控。”雷九站起身,抹掉嘴角的血,“我怕的是甚麼都不做。”
三人重新站位。
秦無塵在前,墨鳶居中,雷九立於東南角。
靈力再次連線,這一次,秦無塵沒有直接注入符紙,而是引導雷九將真元集中在背部血咒處。
“咬破舌尖。”他說,“用血喚醒它。”
雷九照做,一口血噴在“逆”字上。
血咒瞬間變紅,接著泛起金光,像是被點燃。
他全身肌肉繃緊,右眼晶石爆發出刺目電弧。
“撐住!”秦無塵按住他後頸,混沌氣息護住其心神。
封印裂開一道縫隙,一縷純粹雷霆逸出,在空中凝成一個古老符號。
那符號帶著強烈的震顫感,像是某種呼喚。
墨鳶立刻出手,三色旗飛旋而出,將那符號穩住,慢慢推向符紙斷裂處。
接觸的瞬間,整個靜研堂一震。
原本死寂的密紋突然亮起,一段被腐蝕的文字拼接完整——“雷鳴破鎖,血引通途”。
地下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
像是沉睡已久的巨獸,翻了個身。
秦無塵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成了。”
墨鳶收回旗幟,臉色有些白:“但這只是開頭。剛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雷九的神識。”
雷九靠牆站著,呼吸沉重。
他抬頭看了看兩人,眼神有點空:“我……忘了剛才說了甚麼。”
“你說了‘雷引歸龍’。”秦無塵扶住他胳膊,“你還記得這兩個詞嗎?”
雷九嘴唇動了動:“記得……守護。不能斷。”
“對。”秦無塵點頭,“你是在守護。”
他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從懷裡拿出一小瓶丹藥,倒出一粒喂他服下。
墨鳶站在陣臺前,盯著那段新啟用的密紋,低聲說:“這條路能走通。我們可以建一座陣,以雷九為引,分段釋放那股力量,避免一次性衝擊太大。”
“叫甚麼名字?”秦無塵問。
“雷引龍絡陣。”她說,“明天就開始布。”
雷九坐在那裡,頭微微低著,意識還沒完全回來。
他忽然開口:“我不是工具吧?”
秦無塵蹲下來,平視他眼睛:“你是戰友。這股力量選你,不是因為你弱,是因為你扛得住。”
雷九眨了眨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那……明天我還來。”他說。
“你不來我也拖你進來。”秦無塵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墨鳶已經開始畫陣圖,玉簡攤在桌上,筆尖快速移動。
她畫完最後一筆,抬頭說:“需要七處錨點,兩座穩壓陣,還有……一件能承載雷帝殘魂波動的媒介。”
“用我的劍。”秦無塵說,“它沾過龍血。”
“可以。”她點頭,“明早開工。”
雷九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眼。
他記不清太多事,但有一句話一直卡在腦子裡。
不能斷。
外面天還沒亮,風穿過窗縫,吹動桌上的紙頁。
墨鳶收起玉簡,看了眼秦無塵:“你去睡會。”
“我不累。”他說。
“你左臂還沒處理。”
“不疼。”他活動了下手肘,“等陣布好了再說。”
墨鳶沒再勸,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停下:“明天我會更早來。”
門關上。
屋裡只剩兩個人。
雷九忽然睜開眼:“秦無塵。”
“嗯?”
“如果有一天……我全忘了,你會讓我停下來嗎?”
秦無塵看著他,很久才說:“不會。但我會讓你想起來為甚麼出發。”
雷九點點頭,重新閉眼。
秦無塵踱步至陣臺旁,再次凝視著符紙。
那段新出現的文字還在發光,亮度一點點減弱。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感受到一絲溫熱。
像是心跳。
他把符紙放回暗袋,坐到桌邊。
右手傷口又裂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桌面上,聚成一個小點。
雷九在椅子上調整了下姿勢,嘴裡又喃喃了一句。
聲音很輕。
“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