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走出資料庫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右掌的布條又滲出血來,滴在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痕跡。
左臂還垂著,動一下就疼得發緊。
他沒去醫館,直接往靜研堂走。
路上有傳令弟子迎上來,低頭說:“名單報上來了,十七人報名修復組,五人透過老陣師第一輪測試。”
“帶路。”秦無塵說。
靜研堂在據點最深處,三面石牆圍合,門一關就能隔絕外界氣息。
裡面擺著主陣臺,地面刻滿符紋,中央放著那張染血的符紙。
墨鳶已經在了,正把幾卷古冊攤開在桌上。
她抬頭看了秦無塵一眼,指了指桌角:“你手上的傷得處理。”
“等會再說。”他走到陣臺前,盯著符紙,“開始吧。”
老陣師拄著柺杖進來,身後跟著三個穿灰袍的人。
他站定後環視一圈,聲音沙啞:“龍語不是普通文字,它是活的,能認人。誰要是心神不穩,碰了就是死。我帶來的穩壓陣圖能擋三成反噬,但前提是操作者必須透過我的考核。”
他說完,從懷裡取出一塊青銅板,上面刻著複雜的迴路紋。
“這是‘心神合一’的測驗陣,把手放上去,堅持十息不退,才算合格。”
三人依次上前。
第一個剛觸到青銅板,臉色就變了,猛地抽手後退,嘴角溢位一絲血。
第二個撐到第七息,額頭青筋暴起,最後跪倒在地。
只有最後一個挺到了第十息,手掌發紫,但沒鬆開。
老陣師點頭:“你留下。另外兩人,去外圍協助記錄。”
中年修士派來的兩個情報員也到了,年紀都不大,一個戴著眼罩,另一個手指一直抖。
他們在桌邊坐下,翻開隨身帶的筆記,開始對照密紋符號。
“這個符號,”戴眼罩的那個指著符紙一角,“在《北荒殘卷》裡出現過,意思是‘鎖’。”
“不對。”另一個立刻反駁,“那是變體,原形是‘斷’,表示斷裂或阻隔。”
墨鳶聽著,拿筆記下兩個可能的解釋。
她轉頭對秦無塵說:“這些符號本身就有歧義,再加上被外力撕裂過,現在看到的只是殘影。我們得靠上下文推斷本意。”
“那就一個個試。”秦無塵說。
年輕修士站在角落,手裡拿著紙筆,一直沒說話。
剛才他也去測了青銅板,只撐到第三息就被震開。
現在他主動走到記錄桌前坐下:“我來記資料。每次能量波動的時間、強度、方向,我都寫下來。”
老陣師瞥了他一眼,沒阻止。
墨鳶走到主陣臺前,對剩下的三人說:“你們分列三方,用靈力牽引符紙邊緣的紋路,不要碰中間斷裂處。我來引導節奏。”
三人照做。
墨鳶閉眼,雙手緩緩抬起,指尖泛起微光。
她低聲唸了一句口訣,三道靈流同時注入陣紋。
符紙突然顫了一下。
接著,整張紙變得滾燙,表面浮現出一道道扭曲的光痕,像是有東西在下面掙扎。
空中傳來低沉的震動,像是某種古老的聲音在迴盪。
“停!”老陣師大喝。
可已經晚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符紙中心炸開,直衝屋頂。
石板裂開一道縫,灰塵簌簌落下。
三人齊齊噴出一口血,倒退數步。
墨鳶抬手佈下屏障,才沒讓衝擊波擴散出去。
秦無塵一步跨到陣臺前,伸手按住符紙。
那行血色古文還在,剛剛浮現出來的——“違律者,魂歸虛淵”。
他盯著那幾個字,手指用力壓下去。
“這不是警告。”他說,“是陷阱。有人不想讓我們看懂它。”
墨鳶走過來,伸手碰了碰那行字,指尖微微發麻。
“這股力量不屬於這片天地。它來自更高層的規則,可能是氣運祭壇那邊傳來的壓制。”
“那就說明,這條路是對的。”秦無塵抬頭,“他們怕了。”
老陣師咳嗽兩聲,臉色發白:“再試一次,得加穩壓陣圖。不然下次不只是震裂屋頂,整個靜研堂都會塌。”
他讓人把青銅板埋進陣基下方,又親自畫了幾道封印線。
墨鳶重新調整了引導方式,改用更慢的頻率釋放靈力。
這一次,三人只敢用一成力量試探。
符紙依舊發熱,但沒有再爆開。
空中浮現出一段新的紋路,比之前清晰一些。
“記下來!”墨鳶對年輕修士說。
那人立刻低頭寫字,筆尖劃得很快。
可就在記錄到第三行時,符紙上的光忽然跳動了一下。
那行血字再次浮現,這次顏色更深,幾乎像要滴出血來。
緊接著,年輕修士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空。
“你怎麼了?”秦無塵問。
年輕修士沒回答,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不該看的,不能碰。”
聲音不像他自己。
墨鳶立刻出手,一掌拍在他後頸。
那人當場昏過去,筆掉在地上。
“精神入侵。”她皺眉,“有人在借密紋往識海里塞東西。”
“是那個意志。”秦無塵盯著符紙,“它不僅能攔,還能反向影響人。”
老陣師喘著氣說:“不能再用了。至少今天不行。這玩意兒比我想的還要危險。”
“但我們已經看到了新紋路。”秦無塵說,“那段符號,你們錄下來了嗎?”
戴眼罩的情報員點頭:“錄了,一共七組,和之前的‘鎖’‘斷’都能對應上。”
“夠了。”秦無塵把符紙收起來,放進貼身的暗袋,“今晚到此為止。所有人休息,明天繼續。”
“你呢?”墨鳶看著他。
“我去看看時渺。”他說,“然後回來守夜。”
“你這樣撐不住。”她說。
“我知道。”他摸了摸左肩,輕輕活動了一下,“但我得在。”
醫師正好進來,檢視年輕修士的情況。
他把了脈,搖頭:“沒事,就是被震了一下神魂,睡一覺就好。”
“時渺怎麼樣?”秦無塵問。
“還是昏迷,呼吸平穩。本源損耗太重,恢復需要時間。”
秦無塵點頭,轉身往外走。
外面風很大,吹得火把晃動。
他走過長廊,腳步有點沉。右手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沒管,繼續走。
醫療區裡很安靜。
時渺躺在最裡面的床上,蓋著薄被,臉色還是白的。
秦無塵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把冰蠶絲帶放在她枕邊。
“拿到了。”他低聲說,“你別急著醒。”
說完,他轉身離開。
回到靜研堂外的小屋,他靠著牆坐下,從懷裡拿出符紙。
燈光照在上面,那些紋路安靜地躺著,看不出剛才的兇險。
他閉上眼,想歇一會。
可腦子裡全是那行血字。
“違律者,魂歸虛淵。”
他睜開眼,手指撫過符紙邊緣。
這時,門被推開一條縫。
墨鳶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碗藥。
“喝了。”她說,“不是為了你好,是為了明天還能幹活。”
秦無塵接過碗,一口氣喝完。
苦味在嘴裡散開。
“你也不用熬這麼狠。”她說。
“我不睡。”他說,“我就在這坐著。一旦有動靜,我能第一時間進去。”
墨鳶沒再勸。她看了看桌上的記錄本,拿起翻了幾頁。
“這些符號,”她指著其中一行,“如果連起來看,像是在說‘解封需血引’。”
秦無塵抬頭:“甚麼意思?”
“還沒確定。”她說,“但如果是真的,那下一步實驗就得有人獻血。”
屋裡一下子靜了。
秦無塵盯著那行字,慢慢握緊了手裡的碗。
碗底還剩一點藥汁,晃了晃,映出他眼睛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