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走出山道時,天已經亮了。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帶著草灰的味道。
他右手還纏著布條,血滲出來一點,在符紙邊緣留下暗色痕跡。
雷九扶著敖燼跟在後面,兩人臉上都是幹掉的泥和汗。
時渺一直沒醒,被秦無塵背在背上,呼吸很輕。
哨崗的人看到他們,立刻跑過來接應。
有人去通知墨鳶,有人抬來擔架。
秦無塵沒讓人碰時渺,自己把她放上去,然後才鬆開手。
左臂脫臼的地方還在疼,他沒動它,只是把符紙從懷裡拿出來,交給身邊的傳令弟子。
“立刻召集核心成員,議事廳等我。”
那人點頭要走,秦無塵又叫住他:“讓墨鳶先看一眼這個。”他指了指符紙上被血暈開的紋路,“別讓別人碰。”
議事廳建在據點最深處,石牆厚實,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就聽不清了。
秦無塵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墨鳶站在桌前,手裡拿著那張符紙,眉頭皺著。
她抬頭看了秦無塵一眼,沒說話,把符紙放在桌上。
“這就是你們帶回來的東西?”
“是。”秦無塵走到桌邊,站穩,“一部分龍語密紋,從聖地底層石碑裂隙中取得。過程有損傷,內容不全,但能用。”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一個老陣師站起來,手指點了點符紙:“這東西沾了血,氣息亂了。現在拿它做引子去連龍脈,萬一炸開怎麼辦?咱們整個據點都在地下,塌了誰都跑不了。”
旁邊一個年輕修士立刻開口:“可要是不修,等天機閣那邊把祭壇建好,我們連塌的機會都沒有!”
“你懂甚麼!”老陣師聲音高了,“這不是拼快慢的問題,是能不能活的問題!龍語不是普通符文,它是活的,會反噬。以前有人試過,整支隊伍死在陣裡,骨頭都化成了灰。”
“那我們就等死?”年輕人拍桌子站起來,“三個月前藥王谷的事你們忘了?孩子死的時候沒人敢動,現在又要縮著?”
“夠了。”墨鳶開口,聲音不大,但屋裡一下子靜了。
她看著兩人,“現在爭這些沒用。關鍵是下一步怎麼走。”
秦無塵一直沒說話。
他走到桌前,把右掌按在符紙上。
傷口還沒結痂,碰到紙面有點疼。
他不管,用力壓下去。
“我知道風險。”他說,“我也知道有人怕。但我們不是來選安全的路的。我們是在找一條能走的路。現在手裡這張紙,是我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屋裡沒人接話。
一箇中年修士開口:“盟主,你說得對。可你也得給我們個準話——這事成的機率有多大?要是最後白忙一場,把所有人都搭進去,這筆賬誰來算?”
秦無塵抬頭看他:“你要我給你算機率?我算不了。我能說的是,昨天我們在下面打了兩場仗。一場是守碑的靈識,一場是黑影。它們都不想讓我們拿走這東西。說明它有用。不然敵人不會拼命攔。”
墨鳶接過話:“我可以確認一點。古籍裡提過,龍語密紋是開啟北溟龍脈的關鍵。只要修復得當,能切斷氣運祭壇的能量來源。問題是……操作必須精準,差一絲都會引發連鎖反應。”
“那就派人練。”另一個修士說,“先找人模擬推演,等有把握了再動手。”
“等不起。”秦無塵搖頭,“聖地下層的封印已經鬆了,那些黑影只是第一批。下一批可能明天就到。我們沒有時間慢慢試。”
“那你打算怎麼辦?”之前那個中年修士盯著他,“強行啟動?讓全盟跟著你賭?”
“我不是來求你們同意的。”秦無塵看著他,“我是來告訴你們,這件事必須做。你們可以反對,可以質疑,甚至可以退出。但我不會停。”
屋裡一下子冷了下來。
墨鳶看了他一眼,轉頭對眾人說:“我的建議是雙線並行。一邊由我牽頭組建修復小組,調集懂古文和陣法的人手;另一邊加強外圍警戒,把幻陣範圍擴大三倍,防止敵方追蹤能量波動。”
老陣師哼了一聲:“說得輕巧。人從哪來?現在據點一半的戰力都在外線巡邏,剩下的人連輪值都排不滿。”
“我來調。”秦無塵說,“所有非緊急任務全部暫停。巡邏隊縮編,只留哨點。醫療組優先處理重傷員,其他人全部支援研究和防禦。”
“那你呢?”年輕人問,“你親自上?”
“我在。”秦無塵說,“從今天起,我不離據點。修復工作開始後,我全程督陣。”
屋裡沉默了很久。
終於,那個老陣師嘆了口氣:“我可以提供一套穩壓陣圖,能降低三成反噬風險。但前提是——操作者必須經過我這一關的測試,不合格的不能碰核心陣位。”
秦無塵點頭:“可以。”
“我也出人。”中年修士說,“情報組有兩個懂古龍語的,雖然水平不高,但至少能幫著辨識符號。”
“我參加修復組。”年輕修士直接站起來,“我不怕死,就怕甚麼都不做。”
一個接一個,有人表態支援,有人提出條件,也有人保持沉默。
但沒人離開。
墨鳶拿起筆,在卷宗上寫下第一行字:“修復籌備即刻啟動,人員名單兩刻鐘內上報。今日午時召開第一次技術會議。”
秦無塵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剛才有人說,這是在賭博。”他回頭看著屋裡的人,“我想說一句。我們早就輸了第一條命。現在做的每一步,都不是為了贏,是為了多活一天。只要還能動,就不能停下。”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他抬手擋了一下,發現左手還在垂著,沒力氣抬起來。
他試著動了動肩膀,疼得吸了口氣。
雷九從旁邊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
“時渺送進去了,醫師說她耗損太大,得睡幾天。”
“嗯。”秦無塵喝了一口水,“敖燼呢?”
“在養傷,說晚上就能下地。”
秦無塵點點頭,把碗還給雷九。
他摸了摸懷裡的符紙,確認還在。
然後轉身往醫療區走。
“你去哪?”
“看時渺。”他說,“然後去翻古卷。那些龍語符號,得儘快認出來。”
雷九沒再問,跟在他身後。
醫療區在據點東側,屋子低矮,但乾淨。
時渺躺在最裡面那張床上,蓋著薄被,臉色發白。
秦無塵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把冰蠶絲帶解下來,輕輕放在她枕邊。
醫師走過來低聲說:“她這次傷的是本源,恢復得慢。至少要躺十天。”
“我知道。”秦無塵說,“等她醒了,告訴她,東西拿到了。”
醫師點頭走了。
秦無塵沒多留,轉身去了資料庫。
那裡堆滿了從各地收來的殘卷和手札,有些紙頁已經發脆。
他坐在燈下,一張張翻。
墨鳶後來也來了,帶來幾本禁閱冊子。
兩人並排坐著,對照符號,記錄可能的含義。
期間有人進來彙報人員名單,有人送來飯食,都沒人動。
天黑之前,第一份可行性報告初稿出來了。
秦無塵合上冊子,揉了揉眼睛。
“明天開始,所有人進封閉區。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外出。”
墨鳶抬頭:“你真打算這麼幹?”
“不然呢?”他看著她,“等他們把祭壇立起來,再來哭?”
墨鳶沒再問。
她收拾東西準備走,臨出門前說:“我會盯緊修復組。你……也別熬太狠。”
秦無塵沒應聲。
她走了以後,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燈芯跳了一下,火光晃在牆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掌的傷口還在滲血,滴在桌角,積了一個小點。
他沒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