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睜眼的時候，頭頂的裂口還在動。
那道黑影指尖凝聚的光點沒有散去，反而越縮越緊，像要把符紙上的紋路刻進自己的身體。
他明白了，這些東西不是來殺人的，它們要的是密文。
只要密文還在，他們就有機會活著離開。
他輕輕把時渺放平，背靠著巖壁。
左臂脫臼的地方還在疼，但他顧不上。
右手還能用，匕首還在腰間。
這就夠了。
“雷九。”他低聲叫。
雷九靠在對面石壁上，右眼晶石閃了一下，沒說話，但點頭了。
“你還記得藥王谷的事嗎？”
雷九皺眉，“魔淵的人燒了藥田，引得護谷獸發狂，互相撕咬。”
“對。”秦無塵說，“它們不怕火，也不怕人，怕的是‘入侵’兩個字。只要讓它們覺得有人闖進來偷東西，就會自己打起來。”
敖燼抬頭，“你是說……這地方也有守東西的？”
“有。”秦無塵指了指腳下，“剛才我們下來前，石碑震動，地底有聲音。那不是封印鬆動，是有人醒了。只是它已經不清醒了，被氣運泡得太久，只剩一點本能——誰碰核心，它就殺誰。”
雷九明白了，“你想拿密文當誘餌？”
“不止。”秦無塵從懷裡取出符紙，攤開在掌心，“我要讓它以為，黑影才是賊。”
他說完，把符紙貼在右側巖壁上，用右掌按住。
血順著指縫流下，浸溼了紙角。
他閉眼，將一絲混沌氣息送入符紙，模擬出“正在讀取密文”的波動。
雷九立刻明白下一步，“你要它們看到你在破解？”
“不。”秦無塵搖頭，“我要它們看到別人在破解。”
他指向左側一根斷裂的石柱，“你待會朝那底下打一記雷，輕一點，別炸開，就讓它顫就行。敖燼，你去燒那塊蛇紋石，火不要大，冒點菸就行。”
兩人對視一眼，沒問為甚麼。
雷九抬手，掌心滑出一道細電，打在石柱底部。
石頭微微一震，積灰落下。
幾乎同時，敖燼噴出一口殘火，舔過蛇紋石表面，青煙升起。
三息之後，地面傳來悶響。
像是甚麼東西從深處翻身坐起。
一股腐臭的氣息順著巖縫往上爬，帶著焦木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平臺邊緣的碎石開始跳動，一塊塊往中間滾。
空氣變得厚重，呼吸都費力。
秦無塵屏住氣，盯著上方裂口。
那些黑影還在徘徊，但動作慢了下來。
它們似乎察覺到了甚麼，集體轉向平臺方向，灰霧般的身軀微微起伏。
下一瞬，一道巨大的影子從地底衝出。
不是實體，也不是靈體，更像是一團被強行撐開的記憶。
它懸浮在半空，輪廓模糊，卻有一雙燃燒的眼睛死死盯住黑影群。
它動了。
一揮手，整片空間震盪，離得最近的一道黑影直接炸成灰霧。
其餘黑影立刻後撤，試圖列陣反擊，可那影子根本不給機會，接連撲擊，每一擊都帶著古老而暴戾的意志。
混戰開始了。
守護靈識完全無視秦無塵四人，只把黑影當成入侵者。
它每一次出手，都會引發地面崩裂，巖壁塌陷。
黑影們開始還擊，灰色霧體中伸出鎖鏈般的觸鬚，纏向巨影，卻被對方一把扯斷，反抽回去。
一道星圖瞳紋的黑影突然躍起，試圖脫離戰場，直撲平臺。
秦無塵早有準備，甩手擲出匕首。
刀刃旋轉飛出，精準斬斷對方腳下的岩層。
碎石轟然墜落，砸斷通路，那黑影被迫停在斷崖對面，灰霧翻騰，顯然怒了。
“走！”秦無塵低喝。
他迅速收起符紙，背起時渺。
雷九扶起敖燼，兩人踉蹌跟上。
平臺已經不安全，戰鬥餘波隨時可能吞沒他們。
四人沿右側暗道疾行，巖壁溼滑，腳下全是碎石。
身後轟鳴不斷，守護靈識與黑影打得難分難解。
.有一次爆炸太近，整條通道劇烈晃動，頂部碎石砸下，雷九反手推開敖燼，自己肩膀被劃出一道血痕。
沒人喊痛，也沒人停下。
秦無塵走在最前，左手垂著，右手握緊匕首。
他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上次探圖時，墨鳶提過一句，聖地底層有條廢棄祭道，通往北面山脊，盡頭靠近逆命盟外圍哨崗。
只要能走出去，就能活。
中途換了兩次方向。
一次是前方塌方堵死，只能繞行地下溶洞；另一次是聽到遠處傳來熟悉的雷暴波動，秦無塵立刻下令改道。
他知道那是傀儡在模仿雷九的招式，說明敵人已經開始組織追兵。
他們不能回頭。
時渺一直沒醒，體溫越來越低。
秦無塵拆下左腕的冰蠶絲帶，裹住她手腕，把自己的靈氣一點點輸進去。
這東西是她送的，現在正好還給她。
雷九走在後面，右眼晶石忽明忽暗。
他突然停下腳步，盯著前方巖壁，喃喃道：“那天……不是下雨。”
秦無塵回頭，“你說甚麼？”
“我記起來了。”雷九聲音發啞，“孩子哭的時候，天上掉的是血。紅色的雨，落在他們臉上，他們還以為是晚霞。”
秦無塵走過去，按住他肩膀，“你現在看到的是石頭，是路，是你還能走的腿。別的都不重要。”
雷九抬頭看他一眼，咬牙往前走。
敖燼一句話沒說，但從始至終沒讓人扶。
哪怕腳步虛浮，他也自己撐著巖壁前進。
有一次差點摔倒，雷九伸手拉他，他甩開了，繼續走。
天光出現在前方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出口不大，被藤蔓遮了一半，透進來的光線偏黃，像是下午。
秦無塵先探頭看了看，外面是山坡，長滿枯草，遠處有旗幟飄動——逆命盟的標記。
安全了。
他轉身示意三人跟上，揹著時渺鑽出洞口。
冷風迎面吹來，吹散了身上的血腥味。
雷九扶著敖燼爬出來，兩人癱坐在地，喘得像跑了百里。
秦無塵站在坡頂，回望聖地方向。
煙塵滾滾，天空都被染成灰褐色。
戰鬥還在繼續，守護靈識和黑影誰也沒贏。
但他知道，等那邊反應過來，發現他們跑了，一定會追。
時間不多。
“休息五息。”他說，“然後走山路繞後嶺，別走官道。”
雷九點頭，掙扎著起身。
敖燼想站，試了兩次才成功。
秦無塵把時渺交給雷九揹著，自己走在最後。
他們沿著山脊前行，避開主路。
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秦無塵摸了摸懷裡的符紙，確認還在。
密文到手了。
可當他低頭看時，發現右掌傷口還沒癒合，血跡蹭到了紙邊。
那幾個扭曲的符號，正一點點被血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