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的手還貼在符紙上,那點溫熱沒散。
他低頭看著指尖下的紋路,原本斷裂的地方正微微發亮,像是有東西在慢慢接上。
他輕聲說:“它還在跳,我們可以繼續。”
門外腳步聲響起,墨鳶推門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陣臺上的光,眉頭一動,甚麼也沒問,直接走到三色旗前站定。
旗子從袖中滑出,落地成陣,空中浮起一層淡影,把整個靜研堂罩住。
雷九靠在牆邊,頭低著,呼吸很慢。
秦無塵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手掌搭在他手腕上。
“你還記得‘守護’嗎?”他問。
雷九眼皮顫了顫,睜開眼。
眼神有點空,但很快聚了起來。
“沒斷。”他說完,自己撐著地站起來,一步步走到東南角的位置。
秦無塵回頭對墨鳶點頭。
墨鳶抬手,指尖劃破,血珠落在劍柄上。
那把劍是秦無塵的佩劍,劍身泛著暗金紋路,沾過龍血,一直沒洗。
劍鳴了一聲。
秦無塵將劍放在陣心,雙手結印。
靈力從掌心湧出,沿著地面刻痕推進。
墨鳶同步釋放神識,三色旗轉動,形成一道護流。
雷九閉眼,開始調動體內那股力量。
這一次不是硬衝。
是引。
一點一點,像抽絲一樣,從封印深處拉出雷霆意志。
每一段都極細,極穩,順著陣紋流入密紋缺口。
第一段嵌入時,符紙抖了一下。
第二段接上,光亮強了一分。
第三段、第四段……直到第六段完成,陣臺周圍空氣開始發燙,地面裂開幾道細縫。
到了第七段。
雷九右眼晶石突然炸裂,血從眼角流下,順著他脖子滑到衣領裡。
他整個人晃了晃,咬牙撐住膝蓋,沒倒。
“不行了……”他聲音發啞。
秦無塵立刻收手,一步跨到他身後,掌心貼上他後背。
混沌氣息透入,壓住亂竄的雷勁。
“守住那三個字。”他在雷九耳邊說,“不能斷。”
雷九喉嚨滾動,擠出一個字:“好。”
墨鳶扔出一枚絲結,纏在劍柄上。
那是用冰蠶絲打的結,帶著她的一縷氣息。
絲線一緊,能量波動緩了一瞬。
這時,西北角傳來輕微響動。
時渺站在那裡,指尖微光一閃,一圈看不見的波紋盪開。
那一瞬的能量暴動被拖慢了半息。
就是這半息。
墨鳶抓住時機,手中旗子猛地下壓。
秦無塵同時咬破手指,在劍脊畫下一道血符。
“借你龍血之契,通我鴻蒙之路!”
劍光暴漲。
最後一段密紋緩緩閉合。
整張符紙亮了起來,光芒雖不刺眼,卻穩住了。
地面深處傳來一聲嗡鳴,短促,清晰,像一口鐘敲了一下。
秦無塵閉眼感知,嘴角動了動。
“它醒了。”
墨鳶收旗,臉色有些白。
她走過去檢查陣臺,確認沒有反噬殘留,才開口:“成功了,但只是初步。要真正遏制氣運祭壇,至少還得修復五處同等層級的密紋。”
秦無塵扶著雷九坐下,從懷裡取出丹藥喂他服下。
雷九靠在牆邊,眼皮沉重,嘴裡又唸了一句。
“守護……”
“今天夠了。”秦無塵拍他肩膀,“明天還得靠你。”
雷九沒睜眼,只點了點頭。
屋外天色漸亮,風穿過窗縫,吹得桌上紙頁翻動。
墨鳶已經攤開玉簡,筆尖不停,正在繪製完整的“雷引龍絡陣”圖譜。
秦無塵走到窗邊,望向遠處山影。
手中那把染血的劍還沒放下,劍身餘溫未散。
門被猛地推開。
敖燼走進來,鱗片泛著紅光,身上還有夜露溼氣。
“外面有人盯梢。”他說,“兩個方向,藏在林子裡,沒動手,但在探我們的邊界。”
秦無塵沒回頭:“不是我們動靜大。”
“是他們終於察覺到不對了。”
敖燼走近幾步:“要不要我去處理?”
“不用。”秦無塵搖頭,“現在動手,反而暴露我們手裡有東西。讓他們看,看不明白才最好。”
墨鳶抬頭:“佈陣材料我已經列好了,半個時辰內能備齊。”
“儘快。”秦無塵說,“我們要搶在他們調人之前,找到下一處密紋。”
敖燼盯著桌上的符紙:“這玩意真能擋住氣運祭壇?”
“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秦無塵終於轉過身,“但它回應了。只要它還能醒,我們就沒輸。”
時渺坐在角落,指尖微光隱現。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揉了下手腕,那裡有一圈淡淡的透明痕跡,像是被甚麼東西勒過。
雷九在床上睡著了,呼吸平穩。
他的右手垂在床邊,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墨鳶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她看了眼秦無塵:“你左臂的傷。”
“沒事。”他說。
“血順著袖子滴下來了。”
秦無塵低頭看,果然,左手袖口溼了一片。
他扯下一段布條隨便纏了兩圈,動作沒停。
“等事完了再說。”
墨鳶沒再勸。
她捲起玉簡,起身往外走:“我去準備材料。”
敖燼跟著出去:“我守南面牆頭。”
屋裡只剩秦無塵和時渺。
時渺站起來,走到陣臺前,伸手碰了碰那張符紙。
她的指尖剛觸到邊緣,空中忽然浮現一道極淡的紋路,一閃即逝。
她收回手,沒說甚麼。
秦無塵看見了。
“你看到了甚麼?”
“不是現在。”她說,“再等一次引導,我能看清更多。”
秦無塵點頭:“下次修復時,你在旁邊。”
時渺應了一聲,退到角落坐下,閉眼調息。
秦無塵握緊手中的劍,站在窗前沒動。
遠處山影輪廓分明,林間霧氣未散。
雷九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又喃喃了一句。
聲音很輕。
“不能斷……”
秦無塵聽見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劍刃映出他的臉,眉間有一道舊傷,從額角斜劃至眼角,已經癒合,但顏色比面板深。
他把劍插回腰間,轉身走向門口。
外面傳來傳令弟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盟主!”那人站在門外喊,“北面警哨發現異常靈氣波動,持續三息,現已消失!”
秦無塵停下。
“通知各崗,提升戒備。”他開口,“所有人進入二級防備狀態,不得擅自離崗。”
“是!”
腳步聲遠去。
秦無塵站在門口,沒有出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雷九,又看向角落裡的時渺。
“你們休息。”他說,“接下來幾天,都不會太平。”
他走出門,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墨鳶正在院中清點材料,見他出來,抬頭問:“怎麼了?”
“他們開始試探了。”秦無塵說,“但我們不能停。”
墨鳶點頭:“陣圖明天就能用。”
“今晚就開始準備。”他說,“我要在三天內,啟動第二次修復。”
墨鳶沒問能不能行。
她只是把玉簡遞給他:“那你得先處理傷口。人倒了,陣也布不成。”
秦無塵接過玉簡,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向醫療區。
門關上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靜研堂的方向。
符紙還在發光。
很弱,但一直沒滅。
他抬手摸了摸左臂,布條已經被血浸透。
走進醫療區時,醫師正端著藥盤出來。
“你來了。”醫師說,“先把衣服脫了。”
秦無塵解開外袍,露出左臂。傷口已經裂開,皮肉翻著,血不斷滲出。
醫師皺眉:“早該處理了。”
“忙忘了。”
“這次別想別的,躺下,別動。”
秦無塵靠著牆坐到床上,沒躺。
他看著窗外,遠處山影依舊。
醫師開始清理傷口。
血順著胳膊流下來,滴在地面。
一滴。
兩滴。
第三滴落下的時候,他忽然說:“雷九醒來後,第一時間通知我。”
醫師頭也不抬:“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