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裡的影子沒有動。
秦無塵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
他沒回頭,只低聲說:“別出聲。”
雷九立刻停住腳步,刀柄上的紋路被他掌心的汗浸得發滑。
敖燼往前半步,手臂肌肉繃緊,卻被時渺輕輕拉了一下袖角。
“那道影……”時渺聲音很輕,“和我們不在同一個時辰裡。”
秦無塵閉眼,混沌金丹在丹田緩緩旋轉。
一股微弱的震感從胸口傳來,像是有東西在體內共鳴。
他睜開眼,盯著銅鏡。
鏡中五道人影,四人站立,一人偏斜。
那人影穿著寬大黑袍,臉模糊不清,但嘴角翹起的角度與他們完全無關。
秦無塵後退一步,其餘三人跟著退。
鏡中那道影,留在原地。
它沒有退。
“不是幻覺。”他說。
雷九右眼的晶石閃了一下,像電流劃過。
他低聲道:“我在魔窟見過這種東西,叫‘留影傀’,是被人用氣運釘在空間裡的殘念。”
“誰留的?”敖燼問。
“不知道。但能留下這種東西的人,不會只是為了嚇人。”雷九眯起眼,“它在看我們。”
秦無塵抬手,從懷裡摸出那塊黑色殘布。
布角燒焦,中間繡著半棵樹,枝幹扭曲,根鬚像爪子一樣伸展。
他剛拿出來,混沌金丹猛地一跳。
幾乎同時,銅鏡中的黑袍人影也動了。
它抬起手,指向秦無塵手中的布。
“它認得這個。”秦無塵迅速把布收回懷裡,目光掃過四周,“有人在用這東西標記甚麼,或者……標記誰。”
“管他是誰!”敖燼怒道,一步跨出,“老子現在就去把躲在暗處的傢伙揪出來!”
他手臂一震,鱗片泛起赤光,正要衝向對面屋簷,秦無塵一把按住他肩膀。
“你一動手,整條街都會知道我們來了。”秦無塵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敖燼的躁動,“你想當靶子?”
敖燼瞪著他,額頭青筋跳了兩下,最終冷哼一聲,收了力氣。
“那你打算怎麼辦?”雷九問,“站在這兒等那個影子自己走出來?”
“不。”秦無塵搖頭,“我們去找人。”
他轉身走向巷口,腳步沉穩。
其餘三人跟上。
街道依舊安靜,灶臺上的水還在冒泡,晾衣繩上的衣服隨風輕擺。
可太陽還是掛在同一個位置,影子拉得老長,卻沒有移動。
走到一處岔路口,秦無塵停下。
他蹲下身,用刀鞘敲了三下地面。
咚、咚、咚。
這是他們之前定下的訊號,代表“安全區域,可現身”。
片刻後,牆角陰影裡傳來窸窣聲。
兩個煉氣期修士探出頭,衣衫破爛,臉上滿是驚惶。
看到秦無塵一行人,他們猶豫了一下,才踉蹌走出。
“你們活下來了?”秦無塵問。
其中一人點頭,聲音發抖:“我們……躲得好。沒被選中。”
“選中?”雷九上前一步,“甚麼意思?”
另一人搶著說:“氣運變了!三個月前就開始了!誰修煉快,誰天賦高,誰就容易失蹤!我們只是小人物,沒人要,才活到現在!”
“誰在選?”秦無塵問。
“不知道!”那人搖頭,“有人說……是天機閣改了規矩,要把強的都帶走。也有人說……是上面的人要開祭壇,拿天才當祭品!”
“祭壇?”秦無塵眼神一凝。
“對!氣運祭壇!”另一人哆嗦著,“聽說西漠那邊已經點火了,南嶺也封山了!中州是最晚的,可也快了!再過幾天……就會有人來抓!”
“誰來抓?”雷九追問。
“影守!”那人猛然抬頭,眼裡全是恐懼,“他們沒有臉,走路不帶聲,專門抓那些快要突破的人!被抓走的,一個都沒回來!”
話音未落,兩人突然臉色大變,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來了!”一人尖叫,“快跑!”
兩人轉身就逃,眨眼間鑽進巷子深處,消失不見。
“影守……”雷九重複一遍,“聽著不像正經修行者。”
“也不像普通殺手。”時渺靠在牆邊,指尖微微發亮,“我剛才感知到了一點波動,像是規則之力,不是武技,也不是法術。”
秦無塵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冰蠶絲帶。
絲帶垂在掌心,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波紋,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
他記得這是墨鳶留下的印記,能在危急時感應同伴方位。
可現在,波紋黯淡,幾乎看不見。
“有東西在干擾因果。”他說,“不只是這座城,是整個中州都被罩住了。”
“所以系統也斷了?”雷九問。
“不是斷。”秦無塵搖頭,“是被擋。有人不想讓我們接到任務。”
敖燼冷笑:“管他甚麼系統不繫統的,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等那個甚麼影守來找我們?”
“不。”秦無塵環視三人,“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搞清楚這地方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盤膝坐下,其餘人圍成一圈。
“第一,太陽不動,時間停滯。”他開始列,“第二,人走得匆忙,鍋還開著,藥灑了一地,說明他們是被迫離開的。”
“第三,藥鋪裡有拖痕,地板上有血指印。”雷九接道,“拖的是屍體,而且來不及埋。”
“第四,那塊黑布。”秦無塵摸了摸胸口,“圖案像樹,但不是普通的樹,是某種標誌。”
“第五,銅鏡多出一道影。”時渺補充,“它不屬於現在的時間流。”
“第六,‘氣運異變’。”雷九眯眼,“這個詞我不陌生。我以前在血影樓聽過,說是大宗門會用氣運篩選強者,淘汰弱者。但那種手段,最多影響一城一地,不可能讓整個中州都變成這樣。”
“除非……”時渺喘了口氣,“不是人在做,是規則在變。”
“規則?”敖燼皺眉。
“我族古籍提過。”時渺聲音虛弱,“當氣運被集中抽取時,時空會出現凝滯點。就像水被抽乾,剩下的部分就會卡住。這裡的時間不動,可能是因為氣運被抽走了大半。”
秦無塵點頭:“所以這不是災難,是計劃。”
“計劃?”雷九問。
“對。”秦無塵抬頭望天,“有人把中州當成一座大陣,在收集所有強者的氣運。修煉越快,天賦越高,就越容易被盯上。這就是為甚麼那些天才會失蹤。”
“那我們呢?”敖燼冷笑,“我們算不算‘高天賦’?”
“我們四個加起來,夠開三座祭壇。”雷九咧嘴,“要是我是那個幕後的人,我現在就該派人來抓了。”
“但他們沒來。”秦無塵沉聲說,“說明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回來了,或者……他們在等一個時機。”
“等甚麼?”時渺問。
“等祭壇啟動。”秦無塵站起身,“我們現在看到的,只是準備階段。人搬空,時間停,痕跡留著——這些都是儀式的一部分。”
“所以我們要找的,不是兇手。”雷九緩緩抽出刀,“是要阻止那個儀式。”
“可怎麼找?”敖燼煩躁地甩了下手,“連繫統都廢了,我們瞎轉悠有甚麼用?”
“系統廢了,但我們還在。”秦無塵看著他,“以前沒有系統的時候,我也走過更難的路。現在一樣。”
他往前走,腳步堅定。
其餘三人跟上。
街道盡頭是一座牌坊,橫匾上的字被颳去,只剩一道深痕。
秦無塵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
“這不是隨便劃的。”他說,“是用利器一次性削掉的,手法很急,但目的明確——不讓別人看到名字。”
“為甚麼不讓人看?”時渺問。
“因為名字本身,就是線索。”秦無塵收回手,“有人不想我們知道這裡是哪兒,或者……不想我們知道這裡曾經叫甚麼。”
雷九忽然抬手:“等等。”
他右眼晶石一閃,看向街邊一間屋子的窗臺。
那裡放著一隻陶碗,碗底刻著幾個小字。
秦無塵走近,低頭看。
碗底寫著:“莫抬頭,影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