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的手還按在胸口,那一下跳動很輕,卻像敲在骨頭裡。
他能感覺到,不是幻覺。剛才那一瞬的震動還在皮肉下回蕩,像是沉睡的東西醒了,開始呼吸。
他抬眼盯著對面那人,聲音壓得很低:“你說它開始跳了,是甚麼意思?”
那人站在灰霧前沒動,斗篷邊緣沾著溼氣,帽子依舊遮著臉。
“意思是,你不再是被動承受系統的人。它在回應你,也在被你影響。而這種變化,只會發生在一個人接近真相的時候。”
“真相?”雷九冷笑出聲,右眼晶石閃了一下,“你一張口就說命脈的事,又扯甚麼心跳,誰信你這套?真有本事,你倒是說說,他體內的道心甚麼時候會再跳第二次?”
那人不答,只道:“時機未到,我也不知。但我清楚一點——每一次跳動,都會讓系統產生細微裂痕。那些裂痕,就是你能掌控它的機會。”
秦無塵眼神一緊。
他記得上次用“仙運推演”檢視任務時,介面閃過一道細紋,轉瞬即逝。
當時以為是靈力波動造成的錯覺,現在想來,或許真是某種變化的開端。
他閉上眼,試著喚出系統介面。金色光幕浮現,工作列依舊灰著,靈氣轉化爐運轉正常,一切如常。
可當他點開“鴻蒙寶庫”時,載入慢了一息。
以前從沒這樣過。
他睜開眼,看向時渺:“你剛才說時間不對,是怎麼回事?”
時渺浮在半空,指尖微微泛白,像是用力攥住了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我不是看時辰,是看軌跡。這個人出現的路徑,不在原本的時間線上。他不該在這裡,至少……不該在這個節點現身。”
敖燼咬牙撐起身子,龍鱗摩擦地面發出刺啦聲。“所以呢?他是外來的?還是被人送進來的?管他是誰,敢在這裝神弄鬼,我就撕了他!”
“你撕不了。”那人平靜地說,“你連站都站不穩。你的龍血正在退化,燭龍印記黯淡,若再強行催動威壓,可能永遠變不回真身。”
敖燼喉嚨滾出一聲怒吼,卻沒能再往前一步。
秦無塵抬手製止他,目光仍鎖著訪客:“你說你是白璃月的師兄。那你應該知道,她最討厭別人拿她的名字做交易。你現在做的事,和那些利用她名聲招搖撞騙的人有甚麼區別?”
那人沉默片刻,低聲說:“我知道她恨虛偽。所以我不會求你。我只是把事實擺在你面前——北境廢墟有遺骨,遺骨上有封印,封印裡藏著解開‘輪迴引’的關鍵。只要取回來,她就有可能找回失去的情緒。”
“然後呢?”秦無塵問,“你要我們去送死,就為了讓她高興?”
“不是為了讓她高興。”那人搖頭,“是為了不讓這個世界再多一個被規則吞噬的人。她把自己煉成連線兩界的橋樑,每催生一種新藥,就丟掉一種情緒。喜、怒、哀、樂、懼、愛、惡……現在已經沒了六種。剩下的,只有執念。再這樣下去,她會徹底變成一具空殼。”
時渺忽然開口:“如果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真的呢?‘願新芽生於舊土,莫教良藥化刀兵’。她不想讓藥變成武器,可現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戰爭準備。各大勢力都在找她留下的秘方,想煉出不死之藥。如果有人提前毀了她的本源……”
她說不下去了。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雷九靠在斷碑上,手指慢慢鬆開刀柄。他盯著那人,語氣冷了些:“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們也得考慮代價。北境廢墟是甚麼地方?二十年前七大宗門聯手探查,進去三百人,出來七個,全都瘋了。你說七重毒陣,誰破得了?我們剛打完一場,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你讓我們立刻出發?”
“我不逼你們出發。”那人說,“我可以等。”
“等多久?”
“等到你願意為止。”
秦無塵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你叫甚麼名字?”
那人搖頭:“名字早就丟了。活著的人不需要名字,死去的人也不配留下。”
“那你憑甚麼讓我相信你不是衝著鴻蒙道心來的?說不定你根本不在乎白璃月,只是想借這個理由,讓我們替你開啟禁地?”
“你可以不信。”那人說,“但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你感受到了心跳,你也知道系統出了問題。你想知道為甚麼偏偏是你被選中,想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到底通向哪裡。而這些答案,只有我能給。”
秦無塵沒說話。
他知道對方說得對。
他確實想知道。
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搞清楚系統背後的真相。
這些年他靠著“鴻蒙仙運系統”一路走來,突破境界、斬殺強敵、穿梭險地,看似風光,實則步步如履薄冰。
他早就不止一次懷疑過——這系統到底是機緣,還是陷阱?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那個陷阱可能正在鬆動。
“我們不去。”他說。
聲音很輕,卻很堅決。
那人沒動,也沒反駁。
“好。”他說,“那我就在這裡等著。”
“你不走?”
“我不走。”他站在原地,斗篷垂落,“你們需要我的時候,自然會來找我。”
雷九猛地站起身,刀刃出鞘半寸:“你當這是甚麼地方?想來就來,想留就留?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要麼滾,要麼我親手把你轟出去!”
“你轟不了。”那人淡淡道,“你體內有雷帝殘魂,每次動用力量都會丟失記憶。上一次引爆元嬰,你忘了自己有個妹妹。再用一次,你可能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
雷九臉色一變。
他緩緩坐下,手握緊刀柄,不再說話。
敖燼喘著粗氣,還想罵,卻被秦無塵一眼制止。
秦無塵看著那人,一字一頓:“你說你能等。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如果你是敵人,不管你藏得多深,我都會把你挖出來。如果你是朋友……那就別耍花招。我不想浪費時間。”
那人點頭:“我明白。”
“還有。”秦無塵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你說我左手每逢陰雨就會麻。那你知道這傷是怎麼好的嗎?”
那人沉默。
“它沒好。”秦無塵抬起手,掌心朝上,“它一直都在疼。只是我習慣了。”
那人看著他的手,終於第一次露出一絲動容。
秦無塵收回手,轉身走向碎石堆旁的一塊斷碑。
他靠著坐下,左臂依然吊著,右手搭在膝上,眼睛閉了起來。
“你們都休息。”他說,“接下來的路,得想清楚再走。”
敖燼低吼一聲,勉強縮回龍形,趴在他身後,鼻息沉重。
雷九靠在另一側,刀插在身前地上,右眼晶石忽明忽暗。
時渺依舊浮在空中,指尖偶爾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像是在測算甚麼看不見的軌跡。
那人站在五丈外,不動如山。
灰霧從裂口裡緩緩升起,纏繞在他腳邊,卻沒有擴散。
風吹過廢墟,捲起幾片焦黑的布條,在空中打了兩個旋,落下。
秦無塵突然睜眼。
他看向那人:“你說白璃月最後留下一句話。那你知道她寫下這句話時,用的是甚麼筆?”
那人抬頭,斗篷下的臉依舊模糊。
但他回答了。
“是斷羽筆。用她自己掉落的一根白羽削成的。筆尖蘸的是心頭血,寫完之後,筆就化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