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的左手按在丹田前,掌心貼著面板,能感覺到那股暖流正沿著經脈緩緩遊走。
三成靈力回來了,不多,但足夠讓他站起身。
他沒急著動右臂,脫臼的地方還吊著,一碰就疼。
他只是把左腳往前挪了半步,重心壓穩,眼睛盯著前方十步外那塊碎石板。
石頭又動了一下。
不是風掀的,也不是瓦礫滾落帶起來的。
它自己滑開了半寸,露出底下一條細縫。
灰霧從縫裡冒出來,像水汽,卻不散。
雷九靠在斷碑上,右手一直搭在刀柄附近。
他沒睜眼,可指節收緊了。
敖燼趴在後頭,鼻息粗重,尾巴突然停住不動。
時渺盤膝浮在半空,指尖剛凝聚的一點微光忽然顫了顫,隨即熄滅。
秦無塵抬手,做了個止聲的手勢。
沒人說話。
他自己也沒出聲,只是慢慢直起腰,左手結印護住心口,右手虛按劍柄。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沉。
這地方不該有動靜,剛才那一戰殺得乾淨,異獸退得也利落,不會有漏網之魚繞回來。
除非是別的東西。
碎石板徹底翻開了。
底下沒有坑,沒有洞,只有一道平平的裂口,寬不過兩指。
一個人影從灰霧裡走出來,腳步輕,落地無聲。
他披著破舊斗篷,帽子壓得很低,臉藏在暗處,只能看見下巴,上面有幾道深褐色的痕跡,像是藥汁燙出來的疤。
他在五丈外停下。
“不必緊張。”聲音沙啞,卻清楚,“我非敵非友,只為交易而來。”
秦無塵沒動。
雷九睜開眼,右眼晶石閃了一下,暗紅的光映在臉上。
他的刀出鞘一寸,卡在石縫裡,隨時能拔。
敖燼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撐著地面想抬頭,鱗片摩擦碎石發出刺啦聲。
他還沒恢復,龍軀殘破,血還在往下滴,但他不肯趴著。
時渺指尖微動,一圈極淡的漣漪在她身下浮現,轉瞬即逝。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時間……不對。”
那人沒看她,只望著秦無塵。
他緩緩抬頭,斗篷下的陰影移開,露出一雙眼睛。
瞳孔是淡青色的,不像常人,倒像是常年泡在藥液裡的樣子。
眼角佈滿細紋,像是活了很久,又像是被甚麼侵蝕過。
“我知道你們在找甚麼。”他說,“不止一塊碎片,而是整個‘鴻蒙道心’的真相。”
秦無塵眉頭一皺。
識海中,系統介面毫無反應。
工作列灰著,靈氣轉化爐還在運轉,一切如常。
但這人提到“鴻蒙道心”,那是連他都沒完全搞清的東西。
系統來歷、繫結機制、為何偏偏選中他——這些事他查了多年,始終隔著一層霧。
現在有人主動提了出來。
“白璃月說過,”那人繼續道,“若有一人能在混沌原點連破三重劫,便可稱之為‘變數’。你,就是她預言中的那個人。”
秦無塵眼神變了。
墨鳶給的冰蠶絲帶還藏在袖子裡,他剛才摸過。
那是私密的事,沒人知道。
而白璃月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聽到了。
藥王谷覆滅前,她是唯一的聖女,後來訊息全無,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成了蠱母。
可這人提起她,語氣像是熟人。
“你說這些,想換甚麼?”秦無塵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幫我取回一件遺失之物。”那人說,“地點在北境廢墟,具體位置我不會現在告訴你。任務危險,九死一生,我不騙你。”
“然後呢?”
“只要你完成,我就把系統碎片的完整來歷交給你。包括它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為何會選擇你,以及……你體內的鴻蒙道心,到底是誰留下的。”
秦無塵沒答話。
雷九冷笑一聲:“說得倒是好聽。你憑甚麼讓我們信你?一句名字就想讓我們去送死?”
那人不惱,反手取出一枚玉簡,朝前一拋。
玉簡飛到中途便懸停空中,自動展開,一道模糊光影投射出來。
畫面是一團交織的金色脈絡,結構複雜,層層巢狀。
秦無塵一眼認出——那是他融合過的系統碎片內部構造圖。
他曾用“仙運推演”檢視過一次,只看到表層,而這幅圖,竟深入到了第三層核心區域。
其中一條金線被標紅,旁邊寫著兩個小字:禁制。
就在那一刻,他識海中的系統介面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警告,也不是提示,而是一種……共鳴。
彷彿那個標記的位置,真的存在某種封印,而他從未察覺。
那人收回玉簡,淡淡道:“那只是冰山一角。若你想知為何系統會選擇你,若你想破解鴻蒙道心真正的枷鎖,就答應我的請求。”
敖燼怒吼一聲,強行撐起身子:“少在這裝神弄鬼!誰知道你是誰派來的?玄陰宗?天機閣?還是那些躲在暗處吸血的蟲子?滾出去!”
那人站著沒動,連眼皮都沒眨。
秦無塵抬手,制止了敖燼。他盯著對方,聲音冷了下來:“你說你能提供情報,那就先說一點我們不知道的。比如,我第一次啟用系統時,看到了甚麼?”
那人沉默片刻,開口:“你看到的不是任務列表,不是獎勵介面,而是一片星空。星空中有十三顆星墜落,最後一顆落在你眉心。那時你才十七歲,在家族祠堂跪了一夜,所有人都說你是廢脈,不配修道。可就在那一刻,星落入體,系統覺醒。”
秦無塵呼吸一滯。
這件事他從沒跟任何人提過。
連墨鳶都不知道。
那是他最隱秘的記憶,也是他踏上這條路的起點。
眼前這人,怎麼會知道?
“還有,”那人又說,“你手腕上的傷,是十年前被族中長老用斷脈釘刺穿所致。那釘子上有詛咒,至今未除。每到陰雨天,你的左手就會發麻。我說得對嗎?”
秦無塵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確實麻了。從剛才就開始,他以為是脫臼牽扯的。
他緩緩抬頭:“說出地點。”
那人搖頭:“我不會現在說。等你們決定出發,我會帶路。現在告訴你們,只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你至少告訴我,你要我們拿的是甚麼?”秦無塵問。
“一截骨頭。”那人說,“屬於初代藥王的遺骨。它被埋在北境廢墟深處,被七重毒陣封鎖,二十年來無人能近。但我需要它,因為它是解開某種藥引的關鍵。”
“甚麼藥引?”
“能讓白璃月恢復情緒的東西。”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時渺的指尖再次泛起漣漪,比之前更明顯。
她喃喃道:“她在失去……所有情緒之後,還在想辦法救人?”
那人點頭:“她把自己煉成了‘輪迴引’,連線幽冥與人間。但她付出的代價太大,每一次催生新藥,就丟掉一種感覺。現在已經沒了喜、怒、哀、樂,只剩下執念支撐。”
秦無塵看著他:“你和她是甚麼關係?”
“我是她師兄。”那人說,“也是最後一個見過她清醒模樣的人。”
雷九嗤笑:“說得感人。可你怎麼證明?說不定這就是個局,拿個名字糊弄人,讓我們替你賣命?”
那人沒反駁,只是伸手撩開左袖。
手臂上有一道疤痕,呈螺旋狀,像是被某種植物纏繞後留下的。
疤痕周圍面板髮黑,顯然有毒根未清。
“這是‘忘憂藤’留下的印記。”他說,“當年她為救我,親手將藤蔓種進自己心口,替我承受毒性。這傷,全天下只有她能認出來。”
秦無塵盯著那道疤,許久沒說話。
他知道忘憂藤。
傳說中能抹去記憶的奇毒,唯有藥王谷秘法可解。
若真是那樣,這人所說或許有幾分真。
但他仍不敢信。
“我們不去。”他說。
那人也不意外:“我可以等。”
“你不走?”
“我既然來了,就不會空手回去。”他站在原地,斗篷垂落,身影不動如山,“你們可以不信我,但總有一天,你會主動來找我。因為只有我知道,你體內那顆鴻蒙道心,為甚麼會開始跳動。”
秦無塵眼神一凜。
心跳?
他猛地按住胸口。
就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
一下,很輕,像是沉睡已久的東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