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靠在斷碑上,手指貼著丹田,靈氣在經脈裡緩慢遊走。他沒睜眼,但已經不在調息了。
剛才那一幕還在腦子裡轉。
白衣女子跪在爐前,一根根拔下羽毛,蘸血寫字。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輕,可他聽得清楚。
“願新芽生於舊土,莫教良藥化刀兵。”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雷九、敖燼、時渺。
三人狀態都沒好,可也都還沒睡。
雷九盯著地面,右手搭在刀柄上;敖燼趴在地上,龍鱗邊緣泛著暗紅,像是乾涸的血跡;時渺浮在半空,指尖微光一閃一滅,像快耗盡的燈芯。
秦無塵站起身,青衫上的灰被風吹落一片。
他走到訪客面前,聲音不高:“我要用混沌魔瞳看一次。”
那人沒動,斗篷下的臉依舊看不清。“只能一次。”
“我知道。”
他催動瞳力,金紋在眼底浮現。視野變了,眼前的人影裂開一道縫隙,畫面湧出——
依舊是那間石室,白璃月坐在中央,身前十根羽毛只剩三根。
她抬手,又拔下一羽,筆尖剛觸紙面,一口血噴在字上。
她沒停,繼續寫,直到整張紙染成暗紅。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喊她名字,她抬頭說了句甚麼,然後整個人塌下去,再沒動。
畫面消失。
秦無塵退後半步,呼吸略沉。
他不信一半,可另一半已經動搖了。
他轉身走向雷九:“你最近夢見雷海?”
雷九抬頭:“嗯。每次醒來都少點東西。上次忘了我娘長甚麼樣。”
“那你再想不起來,可能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
“所以呢?”
“這條路,也許能讓你找回那些記憶。”
雷九沉默,手指慢慢收緊。
秦無塵又看向敖燼:“你的龍血正在退化。燭龍印記黯淡,再這樣下去,百年內你就變不了真身。”
敖燼低吼一聲:“誰要你管?”
“我不是管你。”秦無塵說,“我是告訴你事實。你不想死,也不想變成一條普通蜥蜴,對吧?”
敖燼咬牙,鱗片微微豎起,卻沒反駁。
時渺這時緩緩飄近,聲音很輕:“我算了三條路。逃走,三年內會被時空反噬撕碎;留下,七日內混沌原點崩塌,這裡會成死地;往前走……還有機會。”
“你確定?”
“我確定。”她點頭,“而且那個人沒說謊。他的軌跡不屬於現在,但他不是敵人。”
秦無塵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冰蠶絲帶。
布條舊了,邊角磨得發白。
這是墨鳶給的,那時候他們剛進天墟坊市,她用殘陣困住玄陰宗弟子,回頭衝他笑了一下。
他把袖子拉下,遮住傷處。
然後他走向訪客:“你說取回遺骨能解開輪迴引。
如果我發現你在騙我,哪怕你藏到時間盡頭,我也能斬出那一劍。”
“你可以試試。”那人說,“但我不會騙你。她是我師妹,也是最後一個還守著藥王谷規矩的人。”
“那你為甚麼不去?”
“我去不了。我的時間線已經斷了,踏進一步就會崩。只有你們還能進去。”
秦無塵不再問。他轉過身,面對三人:“我們去。”
雷九冷笑:“你不是剛說不去?”
“那時我不知道代價。”秦無塵看著他,“現在我知道了。不只是為了她,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系統在變,規則在鬆動,而這是第一個裂縫。如果我們不抓住,下次可能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敖燼撐起身子,爪子在地上劃出幾道痕:“那就別廢話,準備出發。”
“我沒讓你現在就走。”秦無塵搖頭,“等靈力恢復些,傷也壓住。我們不是去送死。”
他開啟系統介面,點進“仙運推演”。積分扣除三百,金色光幕閃動,一行字浮現:
【任務:深入北境廢墟,取回封印遺骨】
【成功機率:37%】
【失敗後果:神志迷失、經脈逆流、魂魄撕裂】
【成功獎勵:解鎖鴻蒙寶庫第四層,獲得“可逆轉因果”傳承】
他合上介面,沒說話。
時渺輕聲問:“你看到了甚麼?”
“活路。”他說,“一線。”
雷九從懷裡摸出一張符紙,邊緣焦黑,像是燒過又拼起來的。
他盯著看了很久,忽然開口:“我以前有個妹妹。很小,總愛抓我的頭髮。有一次我罵她,她哭了,躲到柴房後面去了。那天晚上山洪來了,我沒找到她。”
他說完,把符紙攥緊:“這符是她留下的。我一直帶著,可每次用一次,就忘一點事。現在我已經記不清她的臉了。”
沒人接話。
風捲著灰粒打在斷碑上,發出沙沙聲。
秦無塵蹲下來,從腰間取下玄鐵匕首,檢查刀刃。
缺口有三處,一處在根部,兩處在中段。
他摸出一塊磨石,開始打磨。
聲音刺耳,一下接一下。
敖燼吞下一顆丹藥,喉嚨裡滾出悶響。
他閉眼,龍軀微微顫抖,像是在壓制某種反噬。
時渺指尖亮起一圈微光,漣漪擴散,籠罩四人片刻。
她臉色更白了些:“我能護你們三息。再多,我就撐不住了。”
“夠了。”秦無塵說,“三息就夠了。”
他收起匕首,站起身,看向訪客:“甚麼時候出發?”
“等你們準備好。”
“明天辰時。”
“可以。”
“帶路的人是你?”
“不是我。”那人搖頭,“我會指方向。能不能進去,看你們自己。”
秦無塵點頭,走回斷碑旁坐下。
他沒再閉眼,而是盯著遠處的霧。
那裡甚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路就在裡面。
雷九靠在另一側,刀插在地上,手一直沒離開柄。
他低聲說:“要是真能找回記憶,我願意賭。”
“沒人逼你去。”秦無塵說。
“但也沒人攔我。”
敖燼睜開眼:“我跟你走。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還想活著。”
時渺浮在原地,指尖光暈微弱:“我會跟緊。”
秦無塵看著他們,一個都沒錯過。
他知道這一趟兇險,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不算。
他伸手進懷裡,摸出一枚玉簡。
這是上次任務得的,一直沒用。
他注入一絲靈力,玉簡展開,浮現出一段地圖——北境廢墟外圍地形,標註著七處毒陣位置。
他盯著看了很久,忽然問:“時渺,你剛才說三息,是從甚麼時候算起?”
“踏入核心區那一刻。”
“核心區在哪?”
“地圖上沒有標記。”她說,“但當你看見一片白花的時候,就是入口。”
“甚麼花?”
“藥王谷的‘生念花’。只長在死人骨頭上。開一朵,代表一人未忘本心。”
秦無塵收起玉簡:“那就等看到花再說。”
他閉上眼,調整呼吸。
靈力還在恢復,三成不到。
傷處隱隱作痛,尤其是左肋,每次吸氣都像有東西刮過去。
他知道不能拖太久。
第二天辰時,他們必須出發。
就算沒準備好,也得走。
雷九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這是個局?”
“想過。”
“那你還去?”
“因為我不去,局也不會消失。”秦無塵睜開眼,“反而會越滾越大,到最後,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敖燼冷笑:“說得像個軍師。”
“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時渺輕聲說:“我測算過了,往前走,至少我們還能見面。”
秦無塵看向她:“甚麼意思?”
“在其他兩條路上……”她頓了頓,“我們再也沒有相遇過。”
風停了。
灰霧凝在半空,不動。
秦無塵站起身,拍掉衣上的塵:“那就定了。明天辰時,出發。”
他走到敖燼身邊,遞過一瓶丹藥:“補龍血的,別省著。”
敖燼接過,沒道謝,直接吞下。
雷九把符紙貼在刀鞘上,低聲唸了句甚麼。
符紙燃起青火,轉眼成灰。
時渺指尖光暈再起,漣漪擴散,輕輕落在每人肩頭。
她說了句:“記住,別回頭看。”
秦無塵點頭。
他知道這一去,可能很多人回不來。
但他也知道,有些路,必須有人走。
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厚重,壓得很低。
離辰時,還有六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