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即將消散的虛態,肌膚的透明感如同薄紗難以遮掩。
她抬起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淡金色的漣漪擴散出去,貼著地面蔓延,形成一道薄如蟬翼的屏障。
裂獸的身體猛地一震,原本要追擊的動作慢了下來,像是被甚麼東西纏住了腳。
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灰白的面板下湧動起黑色紋路,四肢用力掙扎,裂縫在它腳下不斷撕裂又閉合。
秦無塵衝到時渺身邊,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手臂幾乎沒有重量,觸感像碰到了水面上的倒影。
“還能撐多久?”
“半刻。”她說,“我已經把最後一絲本源壓進屏障了。”
“夠了。”秦無塵點頭,“我們已經出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由斷裂巖壁圍成的凹陷區域,形狀不規則,勉強能擋住正面視線。
頭頂的虛空依舊扭曲,但那些縱橫交錯的黑色裂縫沒有繼續蔓延過來,似乎被時渺那一道金光擋住了。
雷九靠在石壁上喘氣,左手按著右眼,指縫裡全是血。
他把晶石化碎的右眼閉著,左眼還睜著,盯著秦無塵的方向。
“它還會追嗎?”
“會。”時渺靠在秦無塵肩上,聲音越來越輕,“但它現在被鎖住了移動路徑,最快也要十息才能掙脫。你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決定下一步。”
秦無塵扶她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
她的呼吸變得很淺,胸口幾乎不動。
整個人像一張快要燃盡的紙,隨時可能化成灰。
“你說它是這片空間的產物?”秦無塵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那我們要怎麼對付它?”
“不是對付。”時渺搖頭,“是切斷它的根。它靠混沌原點的能量活著,每一道裂縫都是它的脈絡。你們攻擊它,其實是在幫它吸收更多混亂之力。”
“所以越打越強?”
“對。”
敖燼坐在另一邊,龍鱗上的血跡幹了,留下一道道暗紅的印子。
他抹了把臉,低聲道:“那我們之前做的全白費了?”
“不算白費。”時渺說,“你們打中了它的弱點位置。只要再有一次機會,用封印手段徹底壓住那個點,它就會失去對空間的掌控。”
“然後呢?”
“然後它就只是一具空殼。”她說,“沒有能量供給,它撐不過三個呼吸。”
卜九淵靠著巖壁坐著,懷裡抱著永夜羅盤。
他沒說話,只是把羅盤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碰了碰盤面。
盤面還是黑的。
但他忽然開口:“你剛才說,它的能量來自哪裡?”
“混沌渦心。”時渺回答,“這片區域最深處,有一處能量匯聚點。所有異常波動都從那裡開始。只要干擾那裡的運轉,裂獸就會退化。”
“你知道位置?”
“我知道大概方向。”她抬手指了指東南,“那裡有一片時間褶皺區,常人進去會陷入迴圈。但若真有渦心,也最可能藏在那裡。”
秦無塵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令。
天機令表面泛著微弱藍光,指標緩緩轉動,最後停在東南方向。
他把玉令舉到眼前,仔細看了幾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細小的裂痕,是從剛才戰鬥中留下的。
傷口不深,但一直沒癒合,邊緣微微發黑。
系統介面在他腦海中浮現。
【檢測到高濃度混沌能量波動,距離約八百步,方向:東南偏南】
【建議行動:避開主裂縫帶,沿次級通道前行】
他收起玉令,看向其他人。
“天機令指向東南,和你說的一致。”
時渺點點頭:“那就沒錯。”
雷九從懷裡摸出一塊殘破的玉符,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刻著模糊的紋路。
“這是我早年得的空間感知器碎片。”他說,“還能用一次。如果前方有強烈能量流動,它會發熱。”
他把玉符放在掌心,閉上眼,靈力緩緩注入。
幾息後,玉符邊緣開始發燙。
“方向對。”
敖燼站起身,活動了下肩膀。
傷口還在疼,但他沒表現出來。
“我可以用龍族血脈感知空間脈動。”他說,“雖然受了傷,但這點本事還在。”
卜九淵終於開口:“我剛才感覺到一次異常震顫,就在西北三十度方向。可能是空間震動,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羅盤指的那個方向?”秦無塵問。
“是。”
“但天機令指東南。”
“兩個方向差了六十度。”雷九說,“不能同時去。”
秦無塵沉默片刻,看向時渺:“你覺得哪個更危險?”
“東南。”她答得很快,“那裡有逆流空洞,踏入者容易陷入時間迴環。而且……那片區域的氣息很亂,不像自然形成。”
“那為甚麼還要去?”
“因為真正的源頭不會藏在安全的地方。”她看著他,“你要找的是它的命門,不是它的皮毛。”
秦無塵沒再問。
他走到隊伍前方,把天機令收進袖中。
“我們去東南。”
沒人反對。
雷九把手伸向地面,撐著站起來。
他的右腿還在抖,但站住了。
敖燼走到卜九淵身邊,蹲下身:“上來。”
卜九淵沒推辭,趴上他的背。
兩人之間沒甚麼話,但默契還在。
時渺想站起來,可腿一軟,差點摔倒。
秦無塵伸手扶住她。
“你還能走?”
“走不了多遠。”她說,“但我可以跟著。至少在徹底消散前,還能提醒你們危險。”
“不用勉強。”
“這不是勉強。”她抬頭看他,“我是時蝣族最後的人。能在這時候遇見你們,已經是意外之喜。我不可能看著你們往陷阱裡跳。”
秦無塵沒再說甚麼。
他知道有些人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回頭。
就像他自己一樣。
他轉身走向出口。
凹地外是一片破碎的巖地,地面裂開無數細縫,偶爾有微弱的光從底下透出。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燒過的金屬,又像是腐爛的草木。
他邁出第一步。
腳踩下去的時候,地面輕微震動了一下。
天機令在袖子裡亮了亮。
雷九走在最後,左手握著劍柄,右手搭在斷牆上保持平衡。
他的右眼已經看不見東西,但左眼還能用。
他盯著前面時渺的背影,發現她的身形比剛才更淡了。
“她撐不了太久。”他在心裡說。
敖燼揹著卜九淵走在中間,腳步放得很慢。
他知道後面的人都受傷了,不能急。
但他也在留意四周的空間變化,龍族的本能讓他能察覺到細微的扭曲。
卜九淵趴在他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他的肩。
“你還記得北溟那次?”他低聲問。
“哪次?”
“我們被玄鯊王逼進死路,你說‘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撞一下’。”
敖燼哼了一聲:“後來撞贏了。”
“這次呢?”
“還不知道。”他說,“但現在沒到認命的時候。”
秦無塵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
他抬起手,示意後面的人別動。
前方五十步,地面塌陷出一個圓形坑洞,直徑約兩丈。
坑底漆黑,看不到底。
但空氣中有一股強烈的吸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往下拉。
天機令在袖中劇烈閃爍。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丟了進去。
石頭剛碰到坑邊,就被一股力量吸了進去,瞬間消失。
“不是普通的塌陷。”他說。
時渺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這是空間漏點。能量從這裡流失,又被渦心重新吸收。繞過去。”
秦無塵點頭,帶著隊伍向左偏移。
他們沿著巖壁邊緣前行,儘量避開開闊地帶。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地面隨時可能裂開。
走了約莫百步,雷九忽然出聲。
“玉符變燙了。”
他攤開手掌,那塊碎片已經紅得發亮。
“前面不遠。”
秦無塵眯起眼。
遠處的虛空中,隱約浮現出一團旋轉的光影,像是風暴中心,又像是某種漩渦的入口。
天機令的光芒越來越強。
他握緊了劍柄。
“那就是目標區域。”
時渺站在他身旁,呼吸變得更輕。
“記住……”她低聲說,“一旦進入時間褶皺區,你們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不要相信眼睛,相信感覺。”
秦無塵轉頭看她。
她的臉幾乎透明,只剩下輪廓。
“你還有甚麼要告訴我的?”
她張了嘴,正要說話。
突然,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一口銀色的霧從她口中噴出,飄散在空中,像星屑一樣慢慢消失。
她的手垂了下來。
秦無塵伸手接住她。
她的體重輕得像一片葉子。
“時渺?”
她沒回答。
眼睛還睜著,但目光已經渙散。
秦無塵把她抱起來,靠在自己肩上。
“她還沒死。”他說,“只是……快了。”
雷九看著她透明的手指,低聲說:“她為我們付出太多了。”
“所以不能讓她白費。”秦無塵站直身體,“走。”
隊伍繼續前進。
離那團旋轉光影還有三百步。
天機令的光芒照在地面上,映出一條微弱的藍線。
秦無塵的腳步踩線上上。
他的左臂還在疼,傷口邊緣的黑色已經蔓延到手腕。
但他沒停下。
身後,雷九咬牙跟上。
敖燼揹著卜九淵,一步一步往前走。
時渺靠在秦無塵肩上,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一縷極淡的金光,從她指尖滲出,落在秦無塵的袖口,一閃而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