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上的風忽然靜了。
秦無塵站在中央,右腕的冰蠶絲帶被血浸溼了一截。
他沒去擦,只將劍橫在身前,目光落在對面那人身上。
厲無生站得不穩,左肩抽動得越來越快,像是有東西在皮下爬行。
他的嘴微微張開,沒有發出聲音,可秦無塵的耳朵裡卻響起了低語。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它直接出現在腦子裡。
嗡——
像是一根針扎進太陽穴,又慢慢往深處擰。秦無塵眼前一黑,隨即又亮起來。
他看見了那個裂縫,光團還在跳,頻率和厲無生肩頭的抖動完全一致。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裡散開,神識才重新聚攏。
這不是普通的音攻。
他抬手抹掉嘴角滲出的一絲血跡,左手迅速結印,幽冥引路術瞬間展開。
三道殘影分立三方,呈三角之勢圍向厲無生。
對方終於動了。
一聲冷笑從喉間擠出,厲無生雙掌翻起,陰寒真氣如潮水般湧出。
空氣瞬間凝滯,溫度驟降,地面裂開細紋,一層白霜順著腳底蔓延上來。
秦無塵的殘影剛靠近,就被凍住,咔嚓一聲碎成冰渣。
本體立即後撤,腳跟蹬地,滑出五步遠。
他盯著厲無生右肋下方,那裡靈力流轉確實慢了一拍,就像水流進了泥沼。
但更讓他心沉的是另一件事。
這股氣息……太熟了。
葬仙谷那晚,他在斷崖底部找到過一塊殘碑,上面刻著半幅運功圖譜。
當時系統標註為“未知汙染源”,警告他不要觸碰。
而此刻厲無生體內真氣的執行軌跡,幾乎和那圖譜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了眼右手。
掌心的紅痕安靜地伏著,沒有跳動,也沒有發熱。
但它存在感極強,彷彿和厲無生之間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著。
秦無塵心頭一緊。
他不動聲色地調出系統介面,啟動“仙運推演”。
【目標關聯項:噬魂鎖鏈(汙染源)】
【危險等級:高】
【建議:遠離或速戰】
螢幕一閃而滅。
他合上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已有金紋流轉。
混沌魔瞳全開,視野中厲無生的身體變得透明,經脈清晰可見。
那股陰寒之氣並非來自他自己,而是從脊椎某處滲透出來,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丹田。
有人在他體內種了東西。
而且還在生長。
秦無塵握劍的手緊了緊。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掃到觀戰席東南角。
白璃月站在那裡。
她披著素色長紗,掌心浮著一個羅盤,三面小旗在身邊輕輕晃動。
她沒看自己,也沒看觀眾,目光死死盯在厲無生右肋的位置。
和他剛才盯的地方一樣。
她知道甚麼?
秦無塵記得上次交手時,她最後那一指明明可以傷人,卻偏偏偏了半寸。
她認輸得太快,眼神也太平靜。現在想來,她或許根本不是敗了,而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他假裝腳步虛浮,往後退了兩步,藉機調整角度,再次看向白璃月。
她依舊不動,但指尖微動,羅盤上的指標輕輕偏轉了一下。
不是指向厲無生。
是指向他身後某個位置。
秦無塵沒有回頭。
他知道觀眾席上有裁判,有各派長老,也有暗中盯場的執法修士。
可白璃月這一指,明顯不是在示警,更像是在確認甚麼。
她在等。
等厲無生體內的東西徹底甦醒?
還是等某個人現身?
秦無塵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
不能再拖了。
他左手一揚,冰蠶絲帶隨風展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這是墨鳶教他的手法,用絲帶擾動靈氣流動,製造短暫盲區。
同時他右腳猛踏地面,身形暴起,直撲厲無生面門。
厲無生果然反應遲緩,雙手抬起格擋,口中低語卻未停。
那股聲音再次鑽入腦海。
這一次,秦無塵看到的畫面變了。
不再是裂縫光團。
而是一個山谷。
黑霧瀰漫,石碑倒伏,地上全是乾涸的血跡。
一群身穿灰袍的人跪在地上,背對著他。
他們手裡拿著刀,正緩緩刺向自己的胸口。
畫面一閃而過。
秦無塵腦袋劇痛,差點摔在地上。
他強行穩住身形,一劍劈下。
厲無生舉臂硬接,手臂瞬間結出厚冰,咔嚓斷裂。
但他沒有叫疼。
反而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牙齒髮黑,喉嚨裡發出不屬於人類的聲音。
“你……也聞到了嗎?”他嘶啞地說,“那味道……是香的……”
秦無塵皺眉。
香?
他立刻屏息。
可已經晚了。
一絲極淡的氣息鑽進鼻腔,像是腐爛的花,又像燒焦的藥草。
這味道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中浮現出藥王谷的煉丹房——那天白璃月站在爐前,袖口沾著灰,眼裡沒有情緒。
她催發新藥的時候,會失去一種情緒。
憤怒、悲傷、喜悅……都會消失。
難道她早就知道這種功法的存在?
秦無塵猛地抬頭,再次望向白璃月。
她也在看他。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她沒躲,也沒說話,只是把羅盤收回袖中,三色陣旗悄然落下。
然後,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對他說的。
是對她自己。
秦無塵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等厲無生爆發。
她是在等自己犯錯。
只要他也被那聲音影響,只要他也陷入幻覺,她就會出手。
不是為了幫他。
是為了驗證某種結果。
這場比試,從來就不只是排名之爭。
秦無塵壓下心頭震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亂。
雷九說過,玄陰宗的手段不在招式,在心。
而眼下最危險的,不是厲無生,也不是那股聲音。
是藏在這些表象背後的東西。
是誰把噬魂鎖鏈的功法傳給了厲無生?
是誰讓他在葬仙谷失蹤七日?
又是誰,正在透過這場比賽,測試這些“汙染體”的極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紅痕依舊。
但他現在確定了一件事——它不是敵人。
至少,不是衝著他來的。
它在回應厲無生體內的東西,就像兩塊磁石相互吸引。
秦無塵緩緩抬起劍。
他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不能殺厲無生。
要逼出他體內的東西。
他收起所有殘影,不再閃避,正面迎上厲無生的攻擊。
一拳砸來,他不擋,硬接。
胸口一悶,氣血翻湧,但他咬牙撐住。
第二拳,他順勢倒地翻滾,靠近對方下盤。
第三拳落空時,他猛然躍起,劍尖直指厲無生右肋破綻。
厲無生終於慌了。
他第一次露出驚恐的表情,雙手瘋狂揮舞,陰氣亂竄,地面炸開數道裂痕。
可秦無塵的速度更快。
劍尖已觸到衣衫。
就在這時——
白璃月動了。
她一步跨出高臺,手掌一翻,羅盤再次浮現。
但她沒有指向擂臺。
而是指向天空。
三色陣旗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組成一個倒三角。
她嘴唇微動,念出三個字。
秦無塵聽不清。
但他感覺到腳下大地輕微震動。
不是來自擂臺。
是整個駐地的地基,在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