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踩進血海的瞬間,腳底傳來一股黏稠的阻力。
他抱著夜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陷在泥裡。
左手掌心還在流血,血滴入血海,泛起一圈圈暗紅漣漪。那些漣漪擴散開後,水面上開始冒出人影。
第一個是玄陰宗的執事,死在他初入北境時。那人胸口插著他的劍,眼神怨毒地盯著他。
第二個是葬仙谷裡的魔修,臨死前吐出一口黑血,詛咒他永生不得安寧。
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從血裡站起,全都朝他圍過來。
秦無塵握緊玄鐵匕首,沒有退。
他揮刀斬去,匕首劃過那名執事的脖子,對方頭顱落地,卻沒有消散。
反而在倒下的剎那,一道灰光鑽進他眉心。
記憶翻湧——那夜他在雪地裡拖著受傷的同伴狂奔,身後追兵喊殺聲不斷。
同伴突然停下,推他一把:“你走,別管我。”他猶豫了一瞬,然後轉身跑了。
那是他第一次為了活命丟下別人。
又一個心魔撲來,被他一拳砸碎腦袋。
同樣的灰光湧入識海。
畫面變了。
他看見自己站在廢墟上,腳下躺著一名少女,手裡還攥著他送的護身符。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眼睛閉上了。
那是墨鳶門下的一名弟子,為掩護他而死。
系統提示浮現:【心魔實力與宿主記憶強度相關】。
他明白了。
這些不是幻象,是他親手埋下的根。
殺過的人,欠過的命,逃過的責任,全都在這裡等著他。
血海震動,更多的身影爬出來。
有的斷了手臂,有的少了半張臉,都是他曾斬於劍下的敵人。
他們不說話,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看著他,一步步逼近。
他咬牙繼續往前走。
高臺就在前方,夜綰還躺在那裡。
玉珏插在她胸口,連線舍利的絲線微微發亮。
又一道人影擋在他面前。
青衫,長髮,腰間掛著一塊殘破的羅盤。
秦無塵腳步頓住。
“墨鳶”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為何不救我?”
他喉嚨發緊,“你是假的。”
“我在天墟坊市等了你三天。”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他心上,“你說會來接我離開,可你沒來。我被困在陣眼裡,整整七天。”
他記得那一戰。
當時他被三大宗門圍剿,脫身不易。
等他趕到,坊市已成廢墟,只撿到她留下的一枚陣旗碎片。
他以為她死了。
“後來呢?”她問。
“後來……”他聲音低下去,“我沒找到你。”
“所以你就當我不在了?”她嘴角揚起一點笑,“你總是這樣,對誰都溫柔,對我卻永遠遲到。”
他想反駁,卻發現說不出話。
她抬起手,指尖有血滲出,“你說過,陣法再難,也擋不住你。可那天,你連試都沒試。”
秦無塵後退半步,匕首橫在胸前。
他知道這不是真的墨鳶。
可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藏在最深處的愧。
血海翻騰,肉壁開始收縮。
頭頂的血管劇烈跳動,像是有甚麼東西要裂開。
“你以為你能救她?”厲子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連自己都護不住。”
高臺上,舍利猛然一震。
所有心魔同時抬頭,眼中閃過紫光。
它們不再只是站著,而是齊齊向他衝來。
秦無塵揮匕迎戰,一刀劈開最前面那個魔修的頭顱。
可剛斬完,背後寒意襲來。
他猛地側身,一道黑影擦肩而過,是另一個心魔。
他越打越多,越戰越亂。
每一擊落下,都會有一段記憶被挖出。
每一次閃避,都會有一次後悔浮現。
他的呼吸變重,額頭滲出汗珠。
肉壁脈動加快,精神波紋一波波掃過。
他感覺腦子像被針扎,視線開始模糊。
“放棄吧。”厲子梟說,“你本就不該活著。
那些為你死的人,才是真正的代價。”
遠處,夜綰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連線她與舍利的絲線,亮得刺眼。
秦無塵喘著氣,左手按住傷口,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低頭看著匕首。
刀身上,鴻蒙道紋微微發燙。
他忽然想起覺醒系統的那天。
荒山破廟,雷雨交加。
他跪在泥水裡,手裡攥著這把匕首,對自己說:這一世,我不求順風順水,只求問心無愧。
那時他還不知道幸運之星是甚麼,也不懂甚麼叫氣運滔天。
他只知道,不能跪,不能停,不能回頭。
他閉上眼,將最後一口精血抹在匕首上。
刀紋亮起,一圈金光自他為中心炸開。
所有撲來的心魔被震退數步。
他睜開眼,目光沉了下來。
“你們說得對。”他低聲說,“我欠過命,負過人,錯過太多。”
他邁出一步。
“可我還沒死。”
第二步。
“我就還有機會。”
第三步。
“我不需要誰原諒,我只要自己還能舉起這把刀。”
他衝了出去。
心魔們再次圍上,拳腳如雨。
他不躲,不閃,硬扛著往前衝。
一拳砸在臉上,鼻血流出。
一腳踢中肋骨,悶哼一聲。
他全都不管,只盯著前方的高臺。
離得越近,血海的阻力越大。
腳像被甚麼東西纏住,拉著他往下沉。
他咬破舌尖,疼痛讓他清醒。
終於,他踏上高臺邊緣。
夜綰靜靜躺著,臉色蒼白。
他蹲下身,伸手去探她鼻息。
還有氣,但很弱。
舍利懸浮在上方,紫光流轉。
他抬頭看它,忽然笑了。
“你想讓我瘋?”他說,“你想讓我覺得自己甚麼都救不了?”
他一手抱住夜綰,一手舉起匕首。
“那你錯了。”
他不再壓制體內力量,任燭龍血脈奔湧。
金紋自經脈蔓延,雙眼燃起金色火焰。
一聲龍吟從他胸腔炸出,震得整個空間抖動。
血海翻騰,肉壁撕裂。
所有心魔在這一吼之下,身形晃動,動作遲緩。
他站起身,抱著夜綰往前走。
“我是秦無塵。”他說,“我不是誰的養料,也不是甚麼註定要死的人。”
他踏上最後一步,站在舍利正下方。
“這一戰,我贏定了。”
舍利劇烈震動,紫光暴漲。
厲子梟的聲音變得尖銳:“你逃不掉的!你會和她一起爛在這裡!”
秦無塵抬頭,直視那枚晶體。
“那就試試。”
他舉起匕首,對準舍利下方的絲線。
刀鋒落下前,他看了眼懷中的夜綰。
她睫毛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