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的白眼在暮色裡閃了一下,隨即撲稜著飛走。
秦無塵盯著那根落在地上的黑羽,手指微微一動。
他沒有去撿,而是緩緩站起身,目光掃向四周的樹幹。
剛進密林時只覺得枝葉雜亂,現在用燭龍覺醒後的感知去看,才發現每棵樹上都有細痕。
那些痕跡不是刀刻,也不是火燒,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撕開又癒合後留下的印子。
它們排列成圈,圍繞著洞口呈螺旋狀向外擴散,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這些紋路不對。”他低聲說。
夜綰靠在洞壁,喘息比剛才更重。
她抬起手想扶額,指尖剛觸到眉心就猛地一頓。
面板下有東西在動,像蟲子爬過血管。
她咬牙沒出聲,但肩膀已經繃緊。
秦無塵察覺到她的異樣,回身走近兩步,伸手按住她手腕。
脈搏跳得極快,而且節奏錯亂,一會兒急如鼓點,一會兒又幾乎停住。
“你體內那股黑氣還沒散。”他說,“它在順著經脈往上走。”
“我知道。”夜綰聲音發啞,“別碰我,等它過去就好。”
話音未落,她忽然抬手掐住秦無塵脖子,力道大得驚人。
動作乾脆利落,根本不像是個重傷的人。
秦無塵沒躲,也沒還手。
他能感覺到她指節在抖,眼神也在變——原本清明的瞳孔泛起一層灰霧,下一瞬又恢復清醒。
“你不是厲子梟的人。”她喉嚨裡擠出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你不是……可你為甚麼總出現在這種地方?為甚麼偏偏是你救了我?”
秦無塵任她抓著,左手慢慢抬起,在她手背畫了一道短橫線。
指尖帶出淡淡金光,順著面板滲進去。
夜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他又畫了兩筆,形成一個三角封口的符號。
這是他在北境荒原流浪時學的土法子,專門對付低階控魂術。
雖然粗糙,但對剛發作的咒印有點用。
符痕亮起瞬間,夜綰眼神晃了晃,手勁松了幾分。
秦無塵趁機開口:“你要殺我,早就在沼澤動手了。你現在問這個,說明你還信我一半。”
夜綰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不認識甚麼時渺。”他繼續說,“但我知道你在怕甚麼。你怕我不是我,怕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局。”
她呼吸一滯。
“可你忘了。”秦無塵看著她,“你是主動拉我跳空間裂隙的。你本可以把我丟在祭壇,自己逃。”
夜綰的手終於完全鬆開,整個人往後一倒,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額頭全是冷汗,臉色白得嚇人。
秦無塵退後半步,沒再靠近。
他知道剛才那一波過去了,但不會太久。
他轉身走向洞外,蹲下檢視最近的一棵樹。
指尖輕撫那道裂痕,混沌魔瞳微啟。
視野中,整片林地的地脈如同扭曲的繩索,一圈圈纏繞著向深處匯聚。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
正要起身,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空氣的波動。
前方三丈處,地面像水波一樣盪開一圈漣漪,中心點緩緩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個女子,身形虛幻,腳不沾地。
她穿著殘破的長裙,袖口和裙襬都在慢慢消散,像是隨時會化成煙塵。
她抬手,指尖輕輕一點,一道銀光射入秦無塵眉心。
資訊直接灌入腦海:這片林子是牢籠,也是通道。你們已經被標記。
秦無塵立刻喝問:“你是誰?”
女子看向他,眼神複雜:“你能看到我,說明你已經接觸過時間之痕。”
“你是時蝣族的人?”他問。
女子點頭:“我叫時渺。我只剩三息能留在這裡。”
話剛說完,她身形一顫,左臂直接化作光點飄散。
秦無塵上前一步:“你說我們被標記了?被誰?”
“系統。”她直視他眼睛,“你以為它是你的助力,但它也在吞噬你。每一次任務完成,你的命運就被切割一次。你離真正的‘你’越來越遠。”
秦無塵心頭一震。
他還想再問,身後卻傳來劇烈的氣息波動。
夜綰站了起來,雙眼全黑,嘴裡發出不屬於她的聲音:“入侵者,清除。”
她雙手結印,一團黑氣在掌心凝聚成錐形,直刺時渺胸口。
時渺來不及閃避,那道攻擊已穿透她的身體。
“我說過了……”她低頭看著胸前的洞,聲音反而平靜,“我只能待三息。”
黑氣在她體內炸開,虛影開始崩解。
臨消散前,她最後看了秦無塵一眼:“小心繫統。它不是工具,是寄生體。你越強,它越餓。”
話音落下,整個人碎成無數光點,隨風而逝。
空中留下一道淡銀印記,飄向秦無塵。
他伸手接住,印記融入掌心,面板下閃過一絲微光。
這時,腦中響起系統提示:【檢測到高維時空干擾,仙運推演功能進入冷卻狀態,預計恢復時間:未知】
秦無塵站在原地沒動。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系統第一次出現了無法即時響應的情況。
而那個叫時渺的女人,用生命換來一句話。
他摸了摸懷中的逆鱗,溫度正常,但心跳有些亂。
回頭看向夜綰,她已經倒在地上,呼吸微弱。
剛才那一擊不是她自己發出的,但她付出了代價。
鎖骨位置的咒印徹底變黑,邊緣開始往脖頸蔓延。
秦無塵走過去蹲下,翻開她衣領檢視。
那印記形狀詭異,像是一串扭曲的文字,又像是某種契約符號。
他忽然想起時渺說的另一句話:這片林子是通道。
如果真是通道,那就不是用來困人的,是用來引路的。
他抬頭看向密林深處。
那些刻滿符文的樹,螺旋排列的方向,正是指向林子最暗的地方。
那裡有一棵巨樹,主幹裂開一道豎縫,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把夜綰背上,用腰帶固定好。
她輕得不像活人,體溫一直在降。
“撐住。”他說,“我能解這咒。”
其實他不知道能不能解。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試,她活不過今晚。
往前走了十幾步,腳下落葉突然變得乾燥脆硬。
空氣中有種奇怪的味道,像是鐵鏽混合著舊紙。
他沒停下。
越靠近那棵巨樹,耳邊就越安靜。
連風都停了。
頭頂的樹葉也不再晃動,彷彿時間在這裡被按下了暫停。
距離巨樹還有五丈時,他肩上的夜綰突然抽搐了一下。
“救……”她嘴唇微動,“我妹妹……”
聲音很輕,但秦無塵聽清了。
他腳步一頓。
原來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她有個妹妹,被人抓住了,所以才會被迫與厲子梟合作,才會在祭壇放他走。
一切都說通了。
他繼續往前走。
巨樹近在眼前。
裂縫中透出微弱的光,顏色不斷變化,像是裡面有東西在流動。
他把夜綰放在樹根旁,讓她靠穩。
然後從懷裡取出玄鐵匕首,準備劃開手掌,試試能不能用血觸發甚麼機關。
就在刀刃即將落下時,匕首突然自行震動起來。
表面浮現細密紋路,和樹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秦無塵盯著它,沒放手。
匕首緩緩升起,懸在半空,刀尖指向巨樹裂縫。
接著,整棵樹開始輕顫。
裂縫緩緩張開,露出裡面的空間——不大,僅容一人進出。
中央漂浮著一塊石板,上面刻著一組陣圖。
陣圖中間,有個掌印凹槽。
秦無塵看了一眼昏迷的夜綰,又看了看匕首。
他明白了。
這是選擇。
要麼進去看陣法能不能解咒,要麼留在外面守著她,等她自己醒。
他收起匕首,伸手按向那塊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