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離殘魂眉心只剩半寸，那雙漆黑如淵的眼突然劇烈震顫。
秦無塵還未來得及開口，整座密室猛地一沉，彷彿天地倒轉。
腳下青石地面轟然炸裂，蛛網般的黑色裂痕瞬間蔓延至四壁，每一道縫隙裡都伸出扭曲的手臂，枯瘦、泛著金屬光澤，直抓他的腳踝。
他本能側身翻滾，玄鐵匕首橫掃而出，三根黑手應聲斷裂，斷口處沒有血，只噴出縷縷灰霧。
左腕上的冰蠶絲帶驟然發燙，像是被火燎過一般，提醒他還身處險境。
“敖璃！”他低吼。
頭頂傳來一聲龍吟，百丈巨影騰空而起——敖璃已化作真身，龍尾捲住一根將傾的石柱穩住身形，雙翼展開欲擋亂流。
可那些裂縫擴張得更快，牆上的古老銘文一個接一個熄滅，空氣開始扭曲，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秦無塵抬手欲掐因果金線，卻發現眼前空蕩蕩一片，往日清晰的金色軌跡全數斷裂，如同被剪斷的蛛絲，隨風消散。
他心頭一緊——預判失效了。
這不是簡單的空間崩塌，而是法則層面的瓦解。
“別硬抗！”他衝著上方大喊，“順著裂縫走！”
話音未落，整片空間猛然撕開一道巨大口子，狂暴的亂流席捲而來，無數碎片如利刃飛旋。
一塊殘碑擦著他臉頰掠過，劃出血痕，他卻顧不上疼，死死盯著那道正在合攏的核心裂隙。
就在這時，胸口忽然一熱。
不是龍紋，是更深處的一點微光，在皮肉之下隱隱跳動——那是時渺留下的印記，她稱之為“時空錨點”。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虛空中浮現，素衣赤足，臉色蒼白如紙。
她的腳不沾地，整個人像是由光織成的幻影，每一次呼吸都會讓輪廓淡去一分。
“還能見你一面……挺好。”時渺輕聲道。
秦無塵喉嚨發緊，伸手想碰她，指尖卻穿影而過。
“你本不該回來。”
“我也想停下。”她笑了笑，眼裡有光閃過，“可有些事，必須說完。”
四周的空間正加速崩塌，黑色手臂越來越多，有的甚至開始融合成巨大的觸手狀物體，瘋狂抽打牆壁。
敖璃在空中艱難盤旋，鱗片被亂流刮落幾片，血珠剛溢位就被撕成霧狀。
“聽著，”時渺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去萬窟魔淵。那裡有東西……能斬斷系統的根。”
秦無塵瞳孔一縮：“甚麼？”
“不是它給你的能力，是你自己種下的契機。”她目光落在他胸口，“當年逆轉三息，我沒完全消散。我把最後一絲本源，埋進了你的神魂。它撐不住第二次奪舍，但這一次——它讓你活到現在。”
秦無塵怔住。
原來那日在葬仙谷，並非僥倖脫命。
是她在生死邊緣，用自身為引，替他釘下了一顆跨越時間的釘子。
“為甚麼？”他嗓音沙啞。
“因為你答應過我。”她又笑了，“要活著走出廢墟。”
遠處，殘魂發出最後的咆哮，胸膛徹底撕裂，玉簡碎成粉末，黑氣如瀑噴湧，竟是要引爆元神，拖所有人同歸於盡。
地面轟然塌陷，深淵張口，幽藍火焰從中竄出，點燃了半邊空間。
整座遺址搖晃不止，彷彿下一瞬就要沉入虛無。
秦無塵卻站在原地沒動，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消散的身影。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面。
“謝謝你。”他說。
時渺輕輕搖頭，指尖抬起，輕輕一點。
一圈漣漪擴散開來，所有撲來的黑手瞬間凝滯，連那爆開的元神都被強行壓回體內。
時間彷彿被凍結了一瞬。
“只能攔住十息。”她聲音越來越淡，“接下來……靠你自己。”
她說完，身影如星屑般飄散，唯有一枚銀鈴從虛空中墜落，鈴身佈滿裂痕，還未觸及地面，便被裂縫吞噬，消失不見。
秦無塵望著那片虛空，拳頭緩緩攥緊。
胸口的錨點仍在跳動，微弱，卻不曾熄滅。
“聽見了嗎？”他低聲說，“我不是祭品。”
頭頂傳來龍吟，敖璃俯衝而下，龍首低垂，逆鱗光芒暴漲，在周身撐起一方穩定空間。
她用吻部輕輕撞了撞秦無塵肩頭，示意他上來。
他咬牙翻身躍上龍頸，右手死死扣住她殘缺的龍角，左手按住仍在跳動的胸口。
亂流如刀，割在臉上生疼，但他沒閉眼。
裂縫中心開始產生強大吸力，像一張巨口要將一切吞沒。
四周的空間不斷摺疊、錯位，他甚至看到另一個自己正從側面的裂隙中望來，眼神冰冷，嘴角卻沒有動。
“走！”他嘶聲大喊。
敖璃仰天長嘯，雙翼猛拍亂流，借反衝之力向前疾衝。
就在核心裂隙即將閉合的剎那，她銜住秦無塵衣角，將其牢牢護在身前，一頭扎進最深處的一道尚未合攏的裂隙。
時空亂流如潮水般裹挾而來，耳邊只剩下呼嘯與斷裂聲。
秦無塵感覺身體被拉扯得近乎撕裂，意識在多個時間點之間跳躍閃現——他曾看見自己跪在祭壇前接受系統繫結，也曾看見自己站在宇宙盡頭，手持斷裂的權杖。
可無論哪個畫面，胸口那點微光始終未滅。
他死死盯著前方，黑暗深處，隱約浮現出一座巨大深淵的輪廓，巖壁上刻滿禁制符文，底部沉睡著某種不可名狀之物。
萬窟魔淵。
“還沒完……”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我們才剛開始。”
敖璃的龍軀劇烈震顫，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胛蔓延至尾椎，鮮血剛湧出就被亂流撕碎。
她發出一聲低吼，翅膀扇動頻率慢了下來，速度明顯受阻。
秦無塵察覺到異樣，低頭看去——她右翼根部已被一道黑色裂痕纏繞，像是被甚麼東西盯上了。
“撐住！”他伸手想去扶，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錯位感甩向側面。
半個身子竟穿過了龍軀，彷彿他們不再處於同一維度。
就在此時，胸口錨點猛然一跳。
一道模糊影像閃現在他腦海：漆黑的地底，一把鏽跡斑斑的劍插在石臺上，劍柄上纏著一條褪色的紅繩。
下一瞬，影像破碎。
前方裂隙劇烈收縮，僅剩一線光明。
身後，崩塌的密室徹底閉合，連回響都聽不見了。
敖璃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龍翼猛然展開，撞開最後一道阻礙，帶著他衝入未知深處。
亂流稍稍平緩，兩人跌入一片灰濛空間，四周漂浮著破碎的建築殘骸和斷裂的鎖鏈。
遠處，一道巨大的環形山聳立，山口向下延伸，不見底。
秦無塵勉強站穩，扶著敖璃脖頸喘息。
她已恢復人形，臉色慘白，靠在一塊斷碑上，呼吸微弱。
他抬頭望去，只見天空裂開一道橫貫千里的縫隙，如同世界被劈成了兩半。而在那縫隙背後，隱約有星辰在倒轉。
“這就是……裂隙的另一端？”他喃喃。
忽然，腳下大地微微震動。
一塊嵌在岩層中的青銅殘片緩緩升起，表面浮現出幾個古老文字，筆畫歪斜，像是臨死前刻下的遺言。
秦無塵走近，伸手拂去灰塵。
那字寫著：
“別信系統給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