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九淵昏厥在地,呼吸微弱。
秦無塵站在原地,指尖還貼在衣襟邊緣,殘卷的溫熱透過布料傳來,像一塊捂在胸口的炭火。
他沒再看那捲軸一眼。
雷九扶著牆走近,聲音壓得低:“你真打算就這麼走?不處理他?”
“他已經說了該說的。”秦無塵收回手,將青銅片重新收進袖中,“再多問,也只是重複警告。”
敖璃從洞窟入口處走了進來,腳步輕穩,青鱗在巖壁反光下泛著水色光澤。
她沒說話,只是看了眼地上的卜九淵,又看向秦無塵。
“你要去中州。”她說。
不是問。
秦無塵點頭:“星圖拼合了,路只有一條。”
“那捲東西認主折壽,你帶它上路,等於揹著一把慢刀子。”雷九皺眉,“我不信你不怕死。”
“怕。”秦無塵抬手,解開半束的髮帶,長髮隨風散開,“但我更怕被人牽著鼻子走到盡頭。”
他轉身走向石壁,混沌魔瞳再次開啟,星圖光影緩緩流轉。
他伸手,在空中虛劃幾道,將起始座標牢牢記下。
隨後取出太初守護符,捏訣催動,一道淡金色光繭自符中溢位,將《鴻蒙造化訣》殘卷層層包裹,封入其中。
“不讀它,只用它。”他把光繭貼身收好,“它想讓我瘋,我偏要清醒地走到底。”
話音剛落,識海猛地一震。
系統介面毫無徵兆地彈出紅色提示框,字型猩紅刺目:【前往中州天機閣遺址,獲取完整造化訣】。
這不是平常的任務提示。沒有水晶球浮現,沒有獎勵預覽,甚至連確認按鈕都沒有。
只有這一行字,反覆閃爍,像是強行擠進他的意識。
秦無塵眼神一冷,立刻切斷系統對外界靈氣的吸納通路,並調出“仙運推演”功能,輸入一百積分,反向追溯這條指令的源頭。
資料流飛速滾動,片刻後,結果浮現——觸發點確實來自系統內部模組,但訊號波紋中夾雜著一絲極細微的異樣頻率,與天機主核殘留波動完全一致。
“果然是它。”他冷笑一聲,關閉推演介面,“它急了。”
“甚麼意思?”雷九湊過來。
“它希望我們快點去。”秦無塵閉了閉眼,“越快越好,最好不用腦子,直接衝進去。”
敖璃眉頭微蹙:“所以不能走明路。”
“對。”秦無塵睜開眼,“不用傳送陣,不碰氣運節點,不靠系統導航。我們自己走。”
雷九咧嘴笑了下:“你是嫌命太長,還是覺得血影樓不夠煩?”
“都不是。”秦無塵望向洞外,“我是想讓某些人知道——這條路,是我選的,不是它安排的。”
三人達成共識,迅速收拾行裝。秦無塵最後看了一眼卜九淵,留下一枚護脈丹置於其胸前,便轉身離去。
葬仙谷外,晨霧未散。
螭吻伏在崖邊,鱗甲泛著溼漉漉的光,尾鰭輕輕拍打地面,激起一圈圈水痕。
敖璃翻身而上,回身伸出手。
秦無塵沒猶豫,一躍而起,穩穩落在她身後。
雷九緊隨其上,剛坐定,便聽見遠處山林間有窸窣響動。
幾道黑影掠過樹梢,氣息陰冷,正是血影樓殘部。
“要不要清掉?”雷九活動手腕,雷元在掌心噼啪作響。
“不必。”秦無塵卻抬手製止,“讓他們活著。”
他側身,故意將一絲鴻蒙碎片的氣息釋放出去。那股混雜著龍息與混沌之力的波動如漣漪擴散,瞬間驚動了潛伏之人。
數道身影猛然頓住,遠遠望來,眼中滿是驚懼。
秦無塵沒再看他們,只是低聲開口:“讓他們回去傳句話——我們走了。”
“不是逃。”
螭吻仰首長吟,巨尾一甩,騰空而起。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陽光傾瀉而下,照在三人身上。
飛行途中,雷九盤膝而坐,右眼晶石忽明忽暗。他忽然開口:“你說那系統被幹擾,可它要是再冒出來指路呢?咱們總不能一直瞎飛。”
“不會。”秦無塵搖頭,“它能騙一次,不能再騙第二次。而且……”他摸了摸懷中的光繭,“真正的路,它看不見。”
“為甚麼?”
“因為它算的是‘氣運’。”秦無塵望著前方漸遠的東荒輪廓,“而我們要走的,是‘無運之路’。”
敖璃聽著,忽然輕聲道:“你早知道我會來。”
秦無塵一頓。
“嗯。”
“你不該攔我的。”她嘴角微揚,“上次在北溟,你讓我回去處理龍庭事務,以為我就這麼算了?”
“我沒指望你能聽勸。”
“那你指望甚麼?”
“指望你遲一點來。”他聲音低了些,“越晚,越安全。”
敖璃沒接話,只是抬手撫了撫眉心,那裡一道淺色龍紋微微閃動,隨即隱去。
下方海域遼闊,浪濤翻滾。
為了避開巡查耳目,他們選擇沿海岸線低空飛行,穿梭於島嶼之間。
每當接近有人煙的渡口,秦無塵便會示意降低高度,利用海霧掩護前行。
傍晚時分,途經一處孤島。
島上有一座廢棄燈塔,塔頂殘存一道裂開的聚靈陣,顯然是多年前某位修士留下的遺蹟。
雷九提議歇腳,順便檢查玉符傷勢。
三人落地,螭吻蜷身臥在礁石旁,吐納潮氣。
秦無塵靠坐在塔基邊,取出玄鐵匕首,輕輕颳去刃口上一層灰膜。
這把匕首跟隨他多年,曾斬過魔頭,破過封印,如今刀身已有細小裂紋。
“你還留著它。”敖璃走過來坐下。
“老朋友了。”他摩挲著刀柄,“關鍵時刻,比系統靠譜。”
“可它殺不了天機主核。”
“但現在也不需要它殺。”秦無塵收刀入鞘,“只要能劃開一道口子就行。”
雷九在一旁除錯雷符,忽然抬頭:“前面就是東海斷峽,過了這片水域,就進中州勢力範圍了。那邊守得嚴,尤其是天機閣舊址周邊,據說常年有巡天衛盯著。”
“那就繞。”
“繞得了一時,繞不了一世。”
“我知道。”秦無塵站起身,望向 地平線 處那一線模糊的陸地輪廓,“但我們只要做到一點——讓他們猜不到我們甚麼時候到,從哪到。”
“你怎麼保證?”
“用最笨的辦法。”他解下左腕冰蠶絲帶,隨手綁在燈塔殘柱上,“斷蹤跡,換路線,每百里改一次方向。他們就算有眼線,也跟不上。”
敖璃看著那根隨風輕擺的絲帶,忽而笑了:“你還記得是誰送的?”
“記得。”他抬手重新系緊髮帶,“所以才留著。”
夜風吹過,海浪拍岸。三人短暫休整後再度啟程。
當螭吻第三次躍入雲層時,秦無塵忽然察覺胸口一燙。
光繭在跳動。
他立刻按住位置,內視感知——殘卷雖被封印,卻似感應到了甚麼,正在輕微震顫,彷彿回應著遠方某種召喚。
他不動聲色,只對敖璃道:“往東南偏南三十度,壓低高度,貼著海面走。”
“怎麼?”
“別問。”他盯著前方,“有人在等我們靠近。”
敖璃不再多言,操控螭吻調整航向。
雷九默默啟用雷暴領域,隨時準備應對突襲。
月光灑在波濤之上,水面如銀。
突然,秦無塵抬手,五指張開——
前方海面,一道本該筆直的航跡,竟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悄然分岔出兩條平行水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水下並行追蹤。
他眼神一沉。
“扔雷符,炸左三里。”
雷九毫不猶豫,揮手擲出三枚暗金符紙。
轟然巨響中,海水炸開,兩道黑影倉皇躍出,竟是兩名披著水鬼袍的探子,胸前掛著刻有星羅盤的令牌。
“果然是巡天衛的眼線。”雷九冷笑,“還真敢跟。”
“讓他們走。”秦無塵卻道。
“甚麼?”
“放一個回去報信。”他望著那兩人狼狽遁逃的方向,聲音平靜,“就說——我們來了。”
敖璃回頭看他。
他正解開發帶,任長風吹亂黑髮,左腕絲帶獵獵作響。
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這次。”他低聲說,“我不再是棋子。”
螭吻加速破空,劃過一道弧線,徹底消失在夜幕深處。
東荒已遠,中州在望。
海風呼嘯,吹得衣袍翻飛。
秦無塵低頭,指尖觸到懷中仍在微微發燙的光繭。
下一瞬,他忽然皺眉——
那熱度,似乎比之前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