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的吸力像要把天地都揉碎,秦無塵的手指剛觸到光門邊緣,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拽離地面。
他的身體在空中扭曲,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意識像是被扔進了碾磨機裡,一點點撕扯著清醒。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徹底化作虛無時,胸口忽然一熱。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力量復甦,而是一種奇異的共鳴——彷彿體內某樣東西被喚醒了,微弱卻堅定地跳動了一下,如同心跳。
緊接著,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漣漪聲。
“抓住我。”
這聲音很淡,像是從遙遠的時間盡頭飄來,帶著一絲虛弱,卻異常清晰。
秦無塵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中,一道纖細的手臂從扭曲的空間裂縫裡探出,指尖泛著銀白色的光暈。
那光芒不刺目,卻穩穩地撐開了即將閉合的裂口,像是在混沌中劃開了一道生路。
他認得這隻手。
雖然只見過一次,但那種違逆時空法則的氣息,他不會記錯。
是時渺。
她怎麼會在這裡?
來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抓去。
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
那一瞬,四周狂暴的引力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空間裂隙驟然擴張,形成一條短暫穩定的通道,銀光如水流般沿著縫隙蔓延開來,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走!”時渺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幾乎是在喘息。
秦無塵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已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入裂隙。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團黑金漩渦猛地收縮,彷彿察覺到了甚麼,瘋狂地朝他們吞噬而來。
可就在這時,另一道身影還在外面。
卜九淵!
他被爆炸餘波掀飛,摔在光門另一側,半邊身子埋在崩塌的岩層下,右手死死摳住一塊凸起的石稜,永夜羅盤滾落在腳邊,光芒忽明忽暗。
“跳過來!”秦無塵用盡力氣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卜九淵抬頭,灰白的瞳孔映不出光,卻精準地轉向了裂隙方向。
他咬破嘴唇,猛地一腳蹬地,藉著殘存的反衝力騰空躍起,左手一把抄起羅盤,右手奮力向前一擲——
羅盤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竟懸停片刻,為他爭取了半個呼吸的滯空時間。
他趁機撲向裂隙入口。
可黑洞似乎感應到了逃脫,猛然爆發出更強的吸力,空間開始劇烈震顫,連帶著裂隙邊緣也開始崩解,銀光寸寸斷裂。
“不行……快撐不住了……”時渺的聲音顫抖起來,她的手臂微微發抖,指尖的光芒已經變得斷續。
秦無塵心頭一緊。
他知道,每維持一秒,她付出的代價都在疊加。
上次見她施展能力,髮梢一夜變白,這次若是強行支撐……
“別管平衡了!”他低喝,“先把人拉進來!”
時渺沒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氣,左手猛然在虛空劃出一道弧線。
嗡——
一圈漣漪自她指尖炸開,瞬間擴散至整個裂隙範圍。
那股紊亂的引力場像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規則壓制,短暫凝滯。
卜九淵的身體終於撞進通道內。
三人幾乎同時穿過裂隙。
身後,傳來厲子梟殘魂的怒吼:“下次見面就是你的死期!”
話音未落,空間轟然閉合。
一切歸於寂靜。
秦無塵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片靜止的湖底,周圍沒有風,沒有聲音,甚至連重力都消失了。
他的身體漂浮著,四肢無力,胸口悶得像壓了塊鐵,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經脈的劇痛。
他勉強轉動眼珠,看見卜九淵蜷縮在一旁,雙手仍緊緊抱著永夜羅盤,指節發白。
那人雖然閉著眼,眉頭卻一直皺著,顯然也沒好到哪去。
再往旁邊看,時渺跪坐在虛空中,雙膝貼地,一隻手撐著前方的空間壁障,像是怕自己也會飄走。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連指尖的銀光都已經熄滅。
“你……”秦無塵想說話,喉嚨卻只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
“別動。”時渺輕聲道,聲音像是風吹過紙頁,“剛撕開的裂隙還不穩,亂動可能會掉出去。”
她說完,低頭咳了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秦無塵心頭一沉。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強行干預時空秩序,傷的是本源。
她這次救他們,恐怕不只是損耗那麼簡單。
“為甚麼不提前通知?”他終於緩過一點氣,聲音依舊低啞,“我們可以等你準備好了再行動。”
“等不了。”時渺抬起眼,目光平靜,“你們再晚半息,就會被徹底抹除。我不是來商量的,是來救命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也只能來這一次。”
秦無塵沒再問。他知道有些代價,問了也沒用。
這時,卜九淵緩緩睜開了眼。
他摸索著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羅盤的狀態。
確認指標仍在輕微顫動後,他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秦無塵:“你還活著,真是命大。”
“你也一樣。”秦無塵扯了扯嘴角,想笑,結果牽動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卜九淵哼了一聲,沒接話,而是忽然望向裂隙閉合的方向,眼神一凝:“剛才……你們有沒有看到甚麼?”
秦無塵一怔:“甚麼?”
“在最後那一刻。”卜九淵的聲音沉了下來,“黑洞的核心,好像變了。”
秦無塵的心猛地一跳。
他也看到了。
在空間斷裂的前一瞬,他回頭望了一眼。
原本破碎的天機印記,竟然重新凝聚,化作一棵巨樹的虛影。
它的枝幹蔓延如星河,根鬚扎進無數世界的因果線中,每一片葉子都像是一個正在運轉的命運齒輪。
最可怕的是,那棵樹……睜開了眼睛。
億萬雙眼睛,同時注視著他。
那是天機主核的完整形態。
他還來不及細想,就被拉入了裂隙。
“你說的是那棵樹?”秦無塵低聲問。
卜九淵點頭:“它不是殘魂,也不是祭壇,它是活的。而且……它認得你。”
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時渺輕輕嘆了口氣:“它一直在等你。從你繫結系統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看著。”
“所以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秦無塵冷笑,“追殺、陷阱、氣運黑洞……就是為了逼我走到那一步?”
“不完全是。”時渺搖頭,“它需要你動用真龍精魄和鴻蒙碎片的力量,引發共鳴,才能啟用核心。你是鑰匙,也是祭品。”
秦無塵沉默了。
他早該想到的。
系統為何偏偏選中他?
為何總在關鍵時刻給出“最佳路線”?
那些看似幸運的機緣,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引他入局的餌?
“那你呢?”他忽然看向時渺,“你為甚麼要救我?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避開這些因果。”
時渺低垂著眼,手指輕輕撫過手腕上一道淡淡的銀痕,像是舊傷復發般微微發燙。
“因為我欠一個人。”她輕聲說,“他曾為我擋下一次時空崩塌,耗盡了三百年壽元。他說,若有一天我能改變某個註定的結局,一定要去救一個叫秦無塵的人。”
秦無塵愣住。
“誰?”他問。
“他沒留名字。”時渺抬眼看他,“只說你會戴著冰蠶絲帶,左腕上的結打得很難看。”
秦無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腕——那條墨鳶送的絲帶,早在剛才的撕扯中斷了,只剩下一小截殘片,正隨著緩慢流動的虛空飄遠。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你救我,是因為別人的一句話?”他苦笑,“值得嗎?為了一個陌生人,搭上自己的命?”
“值不值,不是我說了算。”時渺輕輕搖頭,“是你以後怎麼做。”
她說完,緩緩站起身。她的身形已經開始變得稀薄,像是霧氣要散入風中。
“我要睡了。”她說,“按規矩,這次用了‘逆流三息’,得沉睡百年。”
“等等。”秦無塵掙扎著想站起來,“你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帶著點疲憊,“我還得給你寫個聯絡方式?”
“至少告訴我,下次怎麼找你。”
“不用找。”她退後一步,身影逐漸模糊,“等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會知道。”
話音落下,她的輪廓徹底消散,只留下一抹銀光緩緩熄滅,像夜空中最後一顆星墜落。
秦無塵伸出手,指尖只觸到一片虛無。
他慢慢收回手,靠在冰冷的空間壁障上,閉上了眼。
遠處,那截冰蠶絲帶殘片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悄然沉入無光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