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林澤深處，一片被巨大古木環繞的隱秘草地。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奇詭樹冠，灑下斑駁陸離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生命氣息，吸一口便覺渾身舒泰，彷彿連神魂都被洗滌。
楚小七仰面躺在柔軟的草地上，嘴裡叼著一根泛著淡金色光澤的“長生草”——這是萬林澤特有的植物，雖無延壽神效，卻能提神醒腦，口感清甜。
他雙手枕在腦後，眯著眼，透過樹葉縫隙望著長生界那奇異的、泛著淡淡青綠色的天空，思緒飄飛。
突破九階已有數百年。
放在諸天萬界，這個境界已是當之無愧的頂尖力量，足以坐鎮一方界域，開宗立派，受萬族敬仰。
至於十階……那是另一個層面的存在了。
到了那個層次，舉手投足間牽動天地法則，輕易便可打碎星辰，撕裂界域。
因此諸天萬族早有不成文的默契：十階之上，非生死大仇或種族存亡，輕易不會親自下場廝殺。
所以九階，便成了可以“隨意”出手的最高戰力。
也正因如此，長生界內的亂戰，主角大多是九階及以下，偶爾有十階交鋒，也多是點到為止，或迅速轉移戰場，避免造成不可逆的破壞。
人族在長生界的一切行動，皆由高層統一排程。
姜無尚與諸葛無極負責全域性謀略，推演局勢，制定方略；
凌詩語代表人皇殿居中協調，調配資源，傳達指令；
帝殤、葉秋雲等人，則是人族在此界的戰力代表，震懾四方。
新一代的人族領導體系，在血與火的磨礪中已然成型。
這些人，若無意外，待他們突破十階之後，將全面接手人族各項權柄，引領族群走向下一個紀元。
“權力啊……”楚小七嚼了嚼草莖，無謂地撇撇嘴。
他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讓他打架，他就打架；
讓他探查，他就探查；
讓他蹲點，他就蹲點。
至於誰掌權、誰聯盟、誰聯姻……關他屁事。
他楚小七此生所願，不過是修行問道，看遍諸天奇景，喝遍萬界美酒，再尋一二知己，逍遙天地間。
想到這裡，他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意。
近期與慕容家那位大小姐走得頗近，時常結伴遊歷各界，發現意外地合拍。
慕容曉曉性子爽利，不喜拘束，修為紮實，見識廣博，最關鍵的是——酒量極好，且總能找到各種稀奇古怪的佳釀。
此番長生界事了，再邀她同往妖族界域遊歷一番，聽說那裡有“萬妖血池”“幻海潮音”等奇景，還有獨特的妖族釀酒之術……
楚小七越想越覺得美，忍不住笑出聲來。
正神遊天外，忽然想起近期人族內部幾件趣事。
聽說姬家不死心，又向天玄提親，想為姬梵夜求娶李秀媛。
結果訊息剛傳出不過三日，李秀媛便孤身闖入姬家祖地，將正在閉關的姬梵夜揪出來，當眾打成重傷，只留一句話：
“再敢覬覦本後，下次取你性命。”
霸道絕倫，震動人族！
楚小七當時聽聞，心中暗贊。
姬梵夜很強，他自認不是對手，但李秀媛……如今怕是連帝殤都要忌憚三分。
那女人實力已臻至不可思議之境，行事風格更是越來越有上古女後之風。
而另一樁大事，則是玄黃天宗與凌家的聯姻，已然敲定。
帝殤與凌詩語結合，這意味著人族最頂尖的兩大勢力將結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體。
這無疑是人族應對未來變局的重要佈局。
“強強聯合啊……”楚小七輕嘆。
這些年，他見證了太多。
最初那一批並肩作戰、或互為對手的人族天驕，如今已凋零近半。
贏家、明家這兩大人皇世家，年輕一代在數次大劫中損失慘重，幾乎斷層，註定要沉寂一個時代。
仙闕道宮的武默，靈虛殿的秦妃萱，雷獄的姚雪沁，天陽李家，死的死廢的廢......
還有他天玄的華元聖……楚小七眼神黯淡一瞬。
那位曾與他並肩作戰、豪氣干雲的同門師兄，也隕落了！
若非李秀媛橫空出世，以無敵之姿撐起天玄，恐怕天玄如贏家、明家一般，逐漸沒落。
而最慘的，當屬九淵歸墟。
這個曾與人皇殿、玄黃天宗並列的超級勢力，在連番打擊下，年輕一代近乎全滅，老一輩也折損嚴重，如今已跌出一流勢力之列，只能勉強守住祖地，苟延殘喘。
其他種族，情況也大同小異。
大道之爭，屍骨累累。
每一份機緣背後，都是鮮血與生命鋪就的路。
楚小七忽然想起陳昀。
那個從微末中崛起，被諸天視為異端，卻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甚至敢與當世巨頭叫板的男人。
“靠著自己，走到如今的高度……真是令人佩服啊。”
他喃喃自語。
“楚小七——！”
一聲清脆的嬌喝，打斷了楚小七的思緒。
他嘴角不自覺揚起，側過頭，便見一道窈窕身影凌空飛來，穩穩落在草地邊緣。
慕容曉曉。
她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月白勁裝，長髮束成高馬尾，眉眼明麗，此刻正雙手叉腰，故作嗔怒地瞪著他。
“你是不是又在偷懶？”慕容曉曉走近，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到他身旁的青石上，“姜無尚讓你巡視西澤三千里防線，你倒好，躲在這裡曬太陽！”
楚小七坐起身，也不辯解，只笑道：“慕容大小姐怎麼有空來找我？莫不是也被安排了閒差，無聊得緊？”
慕容曉曉哼了一聲，從儲物鐲中掏出一壺酒，拋給他：“算你猜對了。萬林澤這麼大，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偏偏又不能大打出手，整天互相試探、對峙、扯皮，悶死個人。”
她自己也取出一壺，仰頭灌了一口，嘆息：“早知道這麼無聊，我就不該主動請纓來長生界。”
楚小七接過酒壺，拔開塞子，濃郁的酒香混合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撲面而來，他眼睛一亮：“‘長生釀’？你從哪兒弄來的？”
慕容曉曉得意地挑眉：“前兩天在散修集市換的，用三枚‘生機石’才換來這麼一小壺。嚐嚐，據說是在長生界本土用特殊靈谷釀的，喝了能滋養神魂。”
楚小七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溫潤，隨即化作一股清涼氣流直衝識海，神魂彷彿被輕柔洗滌，確實神妙。
“好酒！”他讚道，隨即苦笑，“不過咱們對這長生之秘、對那人族新路，其實都沒太大興趣，卻偏被拉來這鬼地方乾耗著，確實憋屈。”
慕容曉曉深有同感：“誰說不是呢？還不知道要待到甚麼時候！我聽說人皇殿那邊已經在籌備第二輪增援，估計短時間結束不了。”
兩人對坐飲酒，一時間沉默下來。
遠處隱約傳來能量波動的轟鳴，不知又是哪兩方勢力在衝突。
楚小七忽然開口：“曉曉，等此事了結，我們去異族界域遊歷吧。”
慕容曉曉轉頭看他。
楚小七望向遠方，眼神悠遠：“妖族、靈族、魔族、魂族……諸天萬族，各有特色。我想去看看妖族的‘幻海潮音’，靈族的‘聖靈古樹’，魔族的‘深淵熔獄’，還有那些只在古籍中記載的奇景異俗。”
他頓了頓，輕聲道：“走他個幾千年，看遍諸天風光，喝遍萬界美酒。”
慕容曉曉歪著頭，看了他半晌，忽然展顏一笑，明豔不可方物：
“好。”
“就走他個幾千年。”
“喲——這是準備私奔啊？”
一道帶著調笑意味的女聲，忽然從兩人身後傳來。
楚小七與慕容曉曉同時轉頭，卻見段幽雪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三丈外的一株古木下，一襲黑裙，眉眼含笑，正促狹地看著他們。
慕容曉曉臉一紅，強作鎮定地又灌了一口酒：“幽雪，你甚麼時候來的？走路都沒聲的！”
段幽雪款步走近，自顧自地在旁邊一塊青石上坐下：“剛到，本想去東側探查，路過此處，不小心就聽到某些人……在商量私奔大計。”
她刻意拉長了“私奔”二字，惹得慕容曉曉耳根都紅了。
楚小七乾咳一聲，轉移話題：“幽雪，聽說你段家也有意為你安排聯姻？”
段幽雪笑容淡了幾分，輕輕嘆息：“嗯，家族長老確有這個意思。如今局勢越發緊張，各大勢力都意識到，單打獨鬥別說佔便宜，連自保都難。聯姻結盟，抱團取暖，已成趨勢。”
慕容曉曉也收斂了笑意，神色凝重：“局勢真的已經緊張到這種程度了嗎？”
段幽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投向萬林澤深處，那裡霧氣繚繞，隱約有奇異的法則波動盪漾。
沉默片刻，她才緩緩開口：
“或許……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她想到了陳昀，若是陳昀真的註定與人族與諸天走到對立面，那形式恐怕比諸天萬族想的還要糟糕！
別人不知道，她是清楚的。
那所謂人族新路，可是陳昀的唯一弟子！
源初突破九階了，天啟也出現在了長生界，意味著陳昀必然突破九階歸來。
他那徒弟沒事還好，真要出點事，諸天萬族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她可毫不懷疑陳昀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