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那輕描淡寫卻石破天驚的一拳,所造成的震撼與死寂,在朔風平原上空持續了足足數息。
寒風捲過凌絕消失的那片虛空,空空蕩蕩,彷彿那裡從未存在過一個名為“離玄境主第二親傳”的生命。
這種徹底的、近乎規則的抹殺,比任何血腥慘烈的場面都更令人心底發寒。
諸天陣營中,帝殤、凌詩語、贏虔、靈辰子、道玄……所有頂尖人物的眉頭都緊緊鎖起,目光死死鎖定著空中那道月白身影,眼底深處是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們驕傲,他們自信同輩無敵,他們都有著自己的底牌與信念,自認不弱於人。
但此刻,看著天啟,感受著那一拳過後殘留的、彷彿能湮滅萬物的淡漠道韻,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隱隱的自我懷疑,悄然滋生。
“若那一拳是對我而來……”帝殤心中默唸,體內帝血微微沸騰,推演著種種應對可能,最終得出了一個讓他瞳孔微縮的結論。
即便能接下,也必遭重創,且毫無把握能完全化解那詭異的湮滅之力。
生死相搏,勝算……不足四成!
凌詩語清冷的眼眸中冰藍色光華流轉,她在以秘法感應天啟的氣息,卻發現那看似隨意的站姿,周身氣機竟渾然一體,無懈可擊,更隱隱與這片天地間某種更高層面的“破滅”法則相呼應。
她擅長尋找弱點,但此刻,她竟找不到一絲可趁之機。
贏虔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古銅色的面板下氣血奔流,卻壓不下心頭的凜然。
天啟的強大,是一種超越了純粹力量層面的、對“毀滅”本質的深刻掌控,近乎道!
靈辰子與道玄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駭然。
他們都是感悟天地大道之人,更能體會到天啟那一拳中蘊含的、近乎“逆亂乾坤”、“歸墟萬物”的可怕道境。
“他……真的只是八階初期?”一個荒謬卻令人心悸的念頭,同時浮現在幾位頂尖天驕心頭。
而與諸天眾人的忌憚與衡量相比,九境一方則是純粹的恐懼與茫然。
凌絕,在他們很多人眼中已是需要仰望的強者,境主親傳,劍道天驕,竟然……被一拳打沒了?
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這個突然出現的白衣男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與諸天那些“惡徒”似乎並非一路,但顯然更非九境之友!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與各方心念急轉之間,帝殤深吸一口氣,排眾而出。
他身為在場諸天一方隱隱的領袖,此刻必須站出來弄清楚狀況。
他抬頭望向天啟,聲音低沉而有力地穿透寒風:
“天啟,你此番前來,意欲何為?”
問題直截了當,也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天啟這煞星,不是據說並未進入主宰之路嗎?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更重要的是,他方才的舉動,明顯是在為荒靈仙宗解圍!
這簡直匪夷所思!
誰不知道,當年墨瓊的“輪迴道果”,就是被天啟夥同伏生生生奪走,這是結下了不死不休的大仇!
他們之間,怎麼可能化敵為友?
荒靈仙宗眾人看到天啟出現,雖然也面露驚異,卻並無多少敵意,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聽到帝殤的問話,天啟彷彿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擴大,終於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帶著幾分譏誚與玩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意欲何為?帝殤,你這問題問得可真沒水平。”
他笑聲一收,眼神掃過下方眾人,帶著一種俯瞰眾生般的漠然與戲謔,“我天啟行走諸天,規矩天下皆知。我認錢,不認人。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你說,我能來幹甚麼?”
此言一出,下方頓時一片譁然!
“收錢辦事?”
“難道……荒靈仙宗僱傭了天啟?”
“他們遲遲不進入主宰之路核心區域,原來是在等天啟?”
“付出足夠的代價,請動這個煞星在主宰之路內為他們保駕護航?好大的手筆!好深的算計!”
諸天眾人瞬間腦補出了無數種可能。
天啟的“星盜”原則確實廣為人知——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只要代價足夠,他確實可能暫時放下恩怨,甚至為曾經的對手賣命。
如果荒靈仙宗真的付出了讓天啟心動的代價,那麼他此刻出現為墨瓊等人解圍,就完全說得通了!
只是,甚麼樣的代價,才能請動天啟這樣的存在?
而且,他們是如何在主宰之路開啟後,還能與外界的天啟取得聯絡並達成交易的?
這背後是否還有陳昀的影子?無數疑問盤旋在眾人心頭。
九境方面,透過之前搜魂某些諸天俘虜得到的零碎記憶,以及對落雪城情報的分析,他們也迅速理解了天啟是個甚麼樣的人——一個實力恐怖、毫無原則、只認利益的危險分子。
對他而言,確實不存在絕對的敵人和朋友,只有“僱主”和“僱主的目標”。
九梟眼中精光一閃,心中的驚懼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基於利益的冷靜盤算。
既然天啟是“生意人”,那麼或許就有“談生意”的可能。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天啟將荒靈仙宗眾人帶走,無論是為了可能存在的“鑰匙”線索,還是為了維護九境在此地的威嚴。
他一步踏出,身形升至半空,與帝殤相隔不遠,遙遙對著天啟抱拳,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僵硬但還算得體的笑容:“原來閣下便是名震諸天的天啟道友,久仰。在下九梟,聖隕境主之子。”
天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態度談不上熱情,但也沒有針對凌絕時的那種漠視:“九梟?聽說過,葬古淵幹得不錯。”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評價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九梟心中一凜,天啟果然知道鑰匙的事!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繼續道:“天啟道友快人快語,講究生意規矩,令人佩服。既然如此,九梟也想與道友做一筆生意,不知可否?”
“哦?”天啟眉毛一挑,露出幾分感興趣的神色,“我天啟做生意,不挑僱主,只看報酬。說說看。”
九梟心中一喜,有門!
他立刻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四方:“我願出雙倍於荒靈仙宗所付的代價,請天啟道友此刻袖手旁觀,不再插手此地之事。他們付你多少資源、承諾,我聖隕境,願雙倍奉上!並且,我可立下大道誓言,絕無虛言!”
雙倍代價!只為讓天啟袖手旁觀!
九境眾人聞言,不少人心頭一震,暗歎九梟少主果然魄力驚人!
但也覺得這或許是最划算的辦法——若能以資源換得天啟這個變數離開,他們依舊可以憑藉人數優勢慢慢磨死荒靈仙宗幾人,奪得可能的鑰匙線索與那陰陽石盤。
諸天眾人則冷眼旁觀,心思各異。他們樂得看到九梟出血,也好奇天啟會如何選擇。
然而,天啟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然後搖了搖頭:“不行。”
九梟臉色微變:“道友這是何意?嫌代價不夠?我們可以再談!”
“非也。”天啟擺了擺手,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天啟做生意,講究一個‘信’字。既然先收了他們的錢,答應了保他們這一次,那自然要說到做到。若因你出價更高,我就反悔,那以後誰還敢找我做生意?我這金字招牌,豈不是砸了?”
“金字招牌……”下方許多人聞言,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動,額頭彷彿有黑線垂下。
你一個星盜頭子,打家劫舍,聲名狼藉,還在乎甚麼“金字招牌”?
還在乎“信譽”?
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九梟也被噎了一下,強忍著吐槽的衝動,沉聲道:“那依道友之見,此事便無法轉圜了?”
“那倒也不是。”天啟忽然又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狡黠與不容置疑的意味,“生意嘛,總能變通。你看這樣如何:我先履行完和他們的約定,把他們從這包圍圈裡帶出去,確保他們這次安全。等這事了了,我和他們的這次委託就算結束。然後……”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九梟:“然後你再跟我談下一筆生意。比如,你出錢,僱我去殺他們,或者搶他們東西,或者只是提供他們的行蹤……甚麼都行。那時候,他們就是我的‘新目標’,我自然不會再護著他們。如何?這樣一來,我既保全了信譽,完成了上一單,又能和你做新生意,兩全其美,豈不美哉?”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天啟這番“精妙絕倫”、“邏輯自洽”的生意經給震得說不出話來。
九梟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著,眼角直跳。
他死死盯著天啟那張俊美卻寫滿了無辜與理所當然的臉,胸口一陣發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這他孃的算盤打得……算盤珠子都崩到人臉上了!
先救走人,完成委託,保住所謂的“信譽”。
然後轉頭就接追殺他們的新單子?
合著好人壞人全讓你做了,錢還兩頭賺?
荒靈仙宗付錢請你救命,我們付錢請你去殺剛被你救下的人?
我們成了冤大頭,你成了永遠贏家?
這已經不是無恥了,這是把“生意”二字玩弄到了極致,赤裸裸地把所有人當傻子耍!
“天啟!你莫要欺人太甚!”九梟終於按捺不住,聲音帶著怒意與冰冷,“你真以為,憑你一人,就能在此地來去自如,視我九境與諸天英雄如無物嗎?”
天啟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那雙星辰般的眸子裡,淡漠與睥睨之色再次浮現:“能不能,試試不就知道了?”
“誰讓你們磨磨唧唧?直接一擁而上哪有這麼多事?所謂面子,榮耀,呵,一文不值的東西罷了!”
他不再看九梟,目光轉向下方氣息有些紊亂但依舊挺立的墨瓊等人,淡淡道:“還能走嗎?”
墨瓊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疲憊,點了點頭。
嘯天舔了舔嘴唇,猩紅的眸子掃過姬梵夜和靈辰子,嘿嘿冷笑。
週一煒、劉盛昌、蘇霸天等人也迅速靠攏,雖然個個帶傷消耗巨大,但戰意未熄。
“那就走吧。”天啟語氣隨意,彷彿只是要帶人離開自家後院。
“誰攔我殺誰,我天啟是個生意人,重信譽。”
天啟笑著看向在場的所有人,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恐怖的“破滅”氣機,如同無形的大網,緩緩瀰漫開來,鎖定了帝殤、九梟、贏虔等所有可能出手的頂尖人物。
朔風平原,氣氛瞬間再次緊繃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