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喧囂而充滿思辨氣息的無界學宮,段幽雪心中的波瀾卻久久未能平息。
陳昀與她並肩走在荒靈城略顯粗糲卻堅實的街道上,感受著這座虛無之城中獨特的生命力。
“無界學宮在我們來到這虛無之前就存在了,南疆之亂前,我在新安界遊歷時,碰到過一個有趣的道院,叫明心道院,那裡的一切與無界學宮很相似。”
“後來我回到藍林界,建立了更加開放的無界學宮。”
陳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絲追憶,“剛來到這裡時,環境惡劣,資源匱乏,傳統的命靈脩行之路舉步維艱。很多人因為命相低微,看不到希望。我們意識到,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條,必須集思廣益,必須敢於嘗試任何可能。”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風格各異的建築,以及一些行人身上佩戴的、利用虛無材料粗煉而成的簡易法器:“這裡很多東西,都是無數普通人、低階修士在無數次失敗中摸索出來的。無界學宮給了他們一個將想法付諸實踐、並得到驗證和幫助的平臺。”
“可以說,沒有無界學宮,就沒有荒靈城的今天。它不僅僅是一個學術之地,更是我們在這片絕境中,能夠延續文明火種、甚至尋求突破的希望所在。”
段幽雪默默點頭,她開始理解這座城池背後那沉重而堅韌的底色。
這不是一個安享太平的宗門,而是一個在生存壓力下,被迫爆發出驚人創造力的流亡者集體。
荒靈城很大,陳昀帶著她穿行了很久很久,最終來到了一座位於城池中心區域、最為宏偉莊嚴的殿宇前。
殿宇通體由一種暗金色的金屬與某種虛無中特有的黑石構築而成,風格古樸大氣,門楣上懸掛著“荒靈大殿”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隱隱散發出一種鎮壓一切的磅礴氣勢。
踏入大殿,內部空間極為開闊,穹頂高遠,由夜明珠與陣法模擬出日月星辰交替的景象。
此刻,大殿一側的偏廳內,一名身著淡青色宗主服飾、氣質幹練溫婉的女子,正伏在案几前,快速處理著堆積如山的玉簡和文書,正是洛溪。
感受到有人進來,洛溪抬起頭,當看到陳昀時,她眼中瞬間綻放出明亮的光彩,放下手中的玉簡,快步迎了上來,語氣帶著由衷的欣喜:“老大,您回來了!”
然而,當她目光觸及陳昀身旁的段幽雪時,那欣喜瞬間轉化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隨即秀眉微蹙,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警惕。
荒靈城的存在,是最高機密,關乎著整個荒靈仙宗的生死存亡。
陳昀竟然……帶了一個外人進來?
而且還是在這個敏感時期?
“老大,這位是……?”洛溪的聲音依舊保持著禮貌,但那份警惕卻清晰可辨。
陳昀自然明白洛溪的擔憂,他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洛溪,不必緊張。這位是段幽雪段姑娘,是我請來的貴客,有要事相商。”
他特意加重了“貴客”和“要事”二字,洛溪聞言,雖然眼中的警惕未完全消散,但還是點了點頭,微微向段幽雪致意:“段姑娘。”
段幽雪也禮貌地回禮,她能理解對方的反應。
陳昀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對洛溪吩咐道:“洛溪,你去傳我命令,將城內所有覺醒了武魂的弟子,無論修為高低,無論此刻在城內何處,全部召集到大殿前的廣場上來,越快越好。”
洛溪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明白宗主為何突然要召集所有武魂覺醒者,而且還當著這位外來客人的面。
但她對陳昀的命令向來是毫不猶豫地執行,當即應道:“好,我這就去辦。”
說完,她再次看了段幽雪一眼,轉身快步離開了大殿。
待洛溪離去,大殿內只剩下陳昀與段幽雪兩人。段幽雪這才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陳昀,不明白他此舉是何用意。
陳昀走到大殿主位坐下,示意段幽雪也坐下,然後才緩緩開口,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實不相瞞,此次請你前來,除了詢問秀媛的情況外,還有一事相求。”
“請講。”段幽雪端正了坐姿。
“我荒靈仙宗的武魂體系,你是知道的。”陳昀直言不諱,“此體系由我弟子開創,徹底擺脫了命靈的限制,讓我荒靈城內無數原本無法修行之人看到了希望。然而……”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這套體系的推演,目前卡在了七階。我的弟子在外遊歷,尋找突破的契機,我自身也在不斷探索,但至今……毫無頭緒。”
段幽雪微微頷首,開創一條全新的、直達高階的修行體系,其難度可想而知,卡在某個瓶頸再正常不過。
“我思前想後,覺得問題的關鍵,或許在於我們並未真正理解‘武魂’的本質。”
陳昀的目光變得銳利,“我們只知道如何覺醒它,如何運用它戰鬥、修行,但它究竟是甚麼?其力量源泉來自何處?為何能獨立於命靈體系之外?這些根本性的問題,我們至今沒有答案。看不清本質,就如同盲人摸象,自然難以找到正確的突破方向。”
他看向段幽雪,眼神坦誠:“所以,我這次請你來,就是想借助你這雙能勘破虛妄、直視本質的靈瞳,來‘看’一看我們荒靈城的武魂,看一看它的本質究竟是甚麼!希望能為武魂體系後續的發展,找到一條可行的路。”
段幽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隨即又浮現出新的疑惑。
她輕輕歪了歪頭,嘴角噙著一絲微笑,看著陳昀:“我很好奇。諸天萬界,能人異士無數,精通探查、推演之術者亦不在少數。為何……你獨獨選擇了我?並且如此信任我,將我帶入這荒靈城核心之地?”
陳昀看著她,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絕對的坦誠:“因為,瞞不過你。”
在段幽雪略顯錯愕的目光中,他繼續說道:“天啟,就是我最成功的嘗試之一——我以自身對武魂的理解,結合特殊秘法,剝離了部分本源,以‘武魂’為載體,塑造出的獨立分身。”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陳昀口中得到證實,段幽雪的心還是猛地跳了一下。
以武魂為載體塑造分身,這等手段,聞所未聞!
“天啟的存在,瞞過了所有人,包括那些至強者。”
陳昀的語氣帶著一絲感慨,“唯有你,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本質。這讓我意識到,你的這雙眼睛,或許正是解開武魂之謎的關鍵鑰匙。”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段幽雪:“而且,我懷疑,武魂的誕生,與這‘虛無’環境,有著莫大的關聯。天啟的誕生,剝離了我修行中關於‘虛無’的一切認知與特質。”
“而放眼當今諸天萬界,我所知的強者中,沒有任何一人,對‘虛無’的認知能達到我這般程度,至尊也不行!更遑論看穿其與某種力量體系的本質聯絡。”
“除了你。”陳昀一字一句地說道,“只有你這雙特殊的眼睛,或許能越過表象,直接窺見那潛藏在武魂深處、可能與虛無相關的本質。”
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段幽雪看著陳昀那雙深邃而坦誠的眼眸,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將宗門最大的秘密之一,將他自身力量的核心探索,都寄託在了她的這雙眼睛上。
良久,段幽雪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清淺卻真實的笑容,如同冰河解凍,春水初生。
她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揶揄和複雜難明的情緒:
“難得……你如此信任我。”
這句話,既是對這份沉重信任的回應,也夾雜著一絲對自己被捲入這巨大秘密漩渦的感慨,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認可和被需要的感覺。
陳昀也笑了,那是一種卸下部分偽裝、找到可能同行者的輕鬆笑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隱約的喧譁聲,那是人群聚集的聲音。
洛溪的效率極高,荒靈城內所有覺醒武魂的弟子,正在迅速集結。